晚饭时间。
古董店老板做了一桌菜,把最近收的高度烈酒开了一瓶出来,电视里在播报紧急新闻。“怎么感觉每个月都在死人。”米扎艾尔嘀咕着。游马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开始吃饭,酒最多喝了两口,有些上头。他耐心地听米扎艾尔抱怨最近生意上遇到的麻烦事,说了一会儿,这人不出声了,仔细一看,原来早就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游马摇头笑了笑,然后靠着椅背放松下来,这一桌美味说到底还是便宜他了。或许是烈酒太上头,游马觉得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在做梦。他梦见一个古代国王为了给亲人复仇不惜把整个国家拖入战争深渊,最终什么也没能给自己留下的故事。所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很难说自己是绝对正义的。游马认为就连自己也是一样,和芸芸众生并无区别。
你为杀戮感到喜悦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为手上亲自沾染鲜血而感到罪恶吗?
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并为此平静接受。
我没有鲜明的爱憎,我平等地看待任何事物。
被我杀害之人,仅仅是因为他们犯下的罪只能用死亡来偿还。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是活着的吗?
我不知道。
……哎哟,还得把这个死沉死沉的醉鬼扛回他自己的房间。游马又摇摇头,想到。
*
在警局里,他听见同事聊起每个月都在发生的连环杀人案,大多数人认为,这是自法律在某一刻失去应有的效力之后便开始出现的像是义警一样的连环杀手。有人讥笑,这人真是个过度理想的傻瓜啦,这么杀下去,世界上的恶人怎么可能杀得完,太阳升起,一切照旧。嗯,我也知道这种行为治标不治本。游马在心里回答。如此想来,通过杀人献祭给恶魔让自己活下去如今反而成为了次要目的。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死亡,导致游马并不在乎死亡本身。
碌碌无为占据大多数,只有那么一小撮会想着做些特别的事情……恶魔先生好像很喜欢人类世界的东西,美食,用以娱乐的各种小玩意,书籍,以及其他种种流行文化。
“喂,游马,我要听这个。”
恶魔指了指不远处警局同事摊开做垫子的音乐杂志。
“Master of Reality……专辑吗,好吧,等我下班回去给你找找。”
飘荡着血腥味的杀人现场回荡着黑色安息日的《Children of the Grave》,就连游马也随着调子哼唱起来,夕阳顺着窗沿洒进一抹碎金色,给屋内的红色盖上了一层温和的毛毯。
按照惯例,清理完自己身上的痕迹和现场一些痕迹之后就可以离开现场了。他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投给倒在地上的尸体。回家时路过一个公园,几个小孩子在踢足球,游马问飘在身边的恶魔:“你想踢足球吗?”恶魔回答:“等下次吧。”游马看上去有点遗憾。像是故意的,足球被踢到了游马脚下。几个狡猾的臭小子对他喊道:“喂——大哥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啊。”
游马利落地把球踢了回去。
出于好心,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瓶饮料。
在小孩子们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接过饮料时,这群孩子又是否能想到这只给他们递饮料的手,在三十分钟前刚刚毫不留情地杀掉一个人。
“我不会这么一直下去。”他和身边的恶魔说。
但恶魔这时没把游马的话放在心上。
在杀掉第十二个人,维持了十二个月也就是一年的交易后,游马决定不再杀人。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紫色的恶魔吵架。然而游马却总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这当然是因为——”
根本说不出口。恶魔愣住了。他因为一个卑劣的目的才会和这个人类开始这场交易。
他在怕什么?这时的恶魔反而比九十九游马要更加像一个人类,有着各种隐秘的心思,为了自己的目的能够达成,不惜使用对他人而言卑劣的手段。可游马当然也清楚,最开始的恶魔不是这样的。而对于恶魔,眼前的人类要更加像一个浑然自洽的神明。在他开始杀死第一个人,越过职业底线执行私刑时,这份浑然自洽在不自觉地被破坏。
“……继续下去吧……继续活着吧。”
恶魔哀求道。
“所以你在期待什么?”
“——纳修?”
他拥抱了恶魔,喊出恶魔真实的名字,然后亲吻他,亲吻这个在最初的人生里,为了自己的信念,甚至为了爱憎焚烧自我的人。最后平静地终结交易,等待名为“死亡”的海潮无声无息地淹没自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