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饮一杯,刘清华说道:“说起‘大哥’,我不免要问问‘二哥’啦。你们去哪儿啦?可有什么奇闻趣事?”
刘清华这么一提,现实愁绪又重新回到李刈心头,他沉默了半晌,最终笑道:“他帮你找了一个酒量也很不错的美貌嫂子,可还高兴?”
刘清华道:“我自然高兴,希望能早些见到他们。可大哥你瞧着就不大高兴了。你心中若难过可别憋着,向人倒一倒苦水也是好的。”
李刈自遭逢已来,头一回听到这般温柔关切的话语,嗓子一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顿了一顿,干脆举杯自饮。
刘清华见他一杯复一杯,酒冷又热,壶尽又添,却只沉默看着,并不阻拦。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路上行人默默走着。酒馆内客人走了大半,一时冷清得好似为世所遗忘。
这时,刘清华才听见李刈的啜泣声,埋在杯壶间并不分明。刘清华轻轻拍拍李刈肩膀,柔声说道:“大哥,你要哭便痛快地哭罢。”一如号令,李刈再也按捺不住,埋案痛哭。
李刈哭了一阵,心中好受许多,不觉收泪,但想刘清华一直默默看着,又生出几分尴尬。
刘清华微笑道:“小时候,我妈死了,我心中难过得要命,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爹爹用尽法子叫我哭,哭出来以后,果然好受许多。大哥是不是也这样?”
仅有几分的尴尬不觉散去,李刈点头道:“不错。”
刘清华甚是高兴:“那便好啦。”顿了顿又道,“我同我的两个师父在一起,大哥要一同去见见么?”
李刈道:“是你说得同我有几分神似的‘男师父’?百闻不如一见,如何不可?”
刘清华笑道:“这可又赶巧了,你去那儿还可以讨杯喜酒喝,我不日便要多个师娘。不过我们得天黑再出发。”
李刈道:“怎么?难道是要偷酒喝?”
刘清华道:“偷酒倒不用,只地处隐蔽,须得谨慎。”江湖上尽有奇人怪事,李刈便也不多问,点头答应。
刘清华又道:“既是喝喜酒,可得整饰整饰。”令李刈少待,自行出门。两刻钟光景,刘清华携着一个褡裢回来,却是换了身装束,青巾束发,衣衫淡黄,越发显得风流蕴藉、俊雅不凡。
李刈拍手笑道:“妙啊!你又要去祸害闺阁小姐不成?”
刘清华笑道:“非也,‘名士祭祖’,不敢造次。”说着递过褡裢,催李刈去梳洗换衣。李刈依言做了,对镜一览,宛然一英概书生,不禁想道:“颜沧海将我扮成个贵胄公子,三妹却让我成为文弱书生,可惜小子‘穿上龙袍也不似太子’,白费一番功夫啦。”跟着心中又是一怔:“那我又是谁呢?”
出神间,但听得叩门声,李刈道了声“请进”,刘清华踏步进来,一望李刈头冠,作揖道:“正冠兄,有礼了。”李刈笑了笑,目射刘清华腰间玉环,又摸了摸脸,回道:“投玉兄,好说好说。”两人相视大笑。
儒家“七十三贤剑”中有“子路正冠”一式,子路曾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便因正冠而死,刘清华便借此打趣李刈耽于打扮。而李刈回以“投玉”,却是取自于“七十三贤剑”中的“子羽投玉”,按的是子羽斩蛟投玉之典。不过李刈压得却是孔子名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来说刘清华目光短浅。
二人说笑完毕,刘清华正了正容色,说道:“大哥,你这么一打扮,我却觉得你跟我师父越发像了。”
李刈微微一奇,笑道:“着啊!那我便扮新郎官抢新娘去了。”
刘清华扮个鬼脸:“只怕你不喜欢。”
李刈摇头晃脑道:“自古才子爱佳人,区区孔孟门生,择贤者而习之,自然爱慕闺阁淑女。”
刘清华笑道:“淑女倒是不假,可惜不对你这假书生的眼。”
李刈哑然失笑:“按你说,我心之所向的却该是何者?”
刘清华想了想,道:“大哥是豪士英侠,非巾帼须眉不能匹配。”刘清华这么一说,李刈心中不免起了一丝波澜:“慕姑娘也算得上‘巾帼须眉’,可惜……”他不愿再寻烦恼,避言道:“天色已晚,可去见这对‘才子佳人’了。”
刘清华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微一点头:“好。”当即出发,出得店来,一阵风刮来,吹得李刈头冠一歪。刘清华拍手笑道:“这回倒真该‘正冠’了。”话未说完,骤风又至,刘清华脖子一缩,还是叫风吹得衣袂翻飞。李刈哈哈大笑,连道“好风”。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风一经夸奖更加卖力,直吹得二人睁不开眼来。雪里风中,二人跋涉一程,却见山峰连绵,飘风碎雪,墨云压雾,恍若掉入图画中来。朦胧间,一座黛青色的山峰撞入眼前,葱茏挺秀,顶上烟霭缭绕,不为风雪点染,自居仙人之所。
李刈赞了声好,刘清华道:“这是会稽山的第一高峰‘香炉峰’,自有‘炉峰烟雨’之称。”李刈仔细瞧了瞧,笑道:“果然不错,山顶好似方的,好一只大香炉。”
刘清华笑道:“‘方不方’我是得上去才知道,我可没有大哥的好眼力。”李刈也笑道:“我却也没有你的‘博闻强记’,难道我们去的不是此处?”
刘清华摇头道:“‘香炉峰’景色虽佳,上去可不容易,那山顶多半也只神仙高人住的。”说话间,转过一个山弯,又见重峦叠嶂,山路错综复杂,少说有十数条。刘清华却未领着走向迷宫也似的山路,反是转过一个又一个山弯,到得山阴处,豁然可见一座庙宇依山而立,气势雄伟,斗拱密集,大有吞吐日月之概。庙前横立石碑,碑上刻有数十字,却非篆非隶,不知何意。
李刈不由笑道:“有趣有趣,尊师莫不是庙里的活神仙?”刘清华笑道:“不敢不敢,凡徒拜不得仙师。此系大禹庙。”
李刈赞道:“不愧天子家风!”刘清华道:“那南侧的大禹陵又如何?”李刈纵目望去,未见青冢,独独只见一座碑亭,飞檐翘角,孑然独立。
李刈道:“于有无间证大道!”刘清华笑道:“你这么说倒也取巧,其实后人只是不知禹陵具体方位,便立碑亭聊表哀思。不过这‘禹陵’背立会稽,面朝亭山,前临禹池,真可说‘风水宝地’了。”
李刈笑道:“好个‘堪舆家’!难道我们竟是要进‘禹陵’里头?”刘清华吐吐舌头,说道:“不敬也罢了,倒是怪可怖的。我们要穿过不远的‘大禹祠’。”说着遥手一指,赫然可见一座朴实无华的祠堂。
二人走至垂花门,刘清华转门而入,引着李刈穿过两殿,径过曲廊,在粉墙青瓦的回廊里走了一阵,竟又见堂中之堂。这位祠堂看似素净平淡,与整个“大禹祠”浑然一体,实则气冲斗牛,甚为霸道。
李刈才一踏入,心子“砰”得一跳,脑中如受重击。那堂内立着一座塑像,个中人浓眉似电,目光如炬,头戴金冠,身披甲胄,背戟踏马,迫人气势直逼眉睫。
这塑像中人不是别个,正是“西楚霸王”项羽。李刈百般逃避身世,却不想现实终非人力能避,纵然绕开大半圈子,还是会回到原点,逼你直面。
此地立项羽像,细想大有文章,李刈心头一乱,一时间只想掉头而去,可双脚却似钉在地上一样,举步难移。
进退不得间,听得有人笑道:“好丫头,才来呢。”声如洪钟,听着竟有份熟悉。举目一望,来者高伟如山,正是白日里同刘清华拼酒的江老大。
刘清华抱拳笑道:“有劳江老大在此相候。”江老大啐了一口,劈头骂道:“我是等你吗?是等酒喝!你那会子认输,我江如柳老大不服!”
这巍巍如山的汉子竟叫“如柳”,若在平时,李刈定要暗笑一番,可此时满心满眼俱是项羽像,竟对二人对话“左耳进右耳出”。
刘清华笑道:“我可服气得紧。”说罢又给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结拜大哥李刈,这是江如柳,喊他江老大便是。”
李刈神思不属,只应了一声。江如柳微觉不悦,冷冷说道:“好丫头,我是信得过你的人,里头可不容外人。”
刘清华也觉李刈不同寻常,只得笑道:“如此多谢了。”说话间已出项羽祠堂,眼前豁然开朗,祠堂外竟聚集了一个小村落,屋宇星罗零散,它处在群山的盆地之间,形容隐蔽,俨然为世所遗忘。
此时月过中天,众人竟未入眠,三俩而聚,走马奔劳,个中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李刈想起刘清华提及她师父娶妻,如此看来这位师父在村上地位颇为重要。
于灯火亮处围坐着数人,皆是文士打扮,案上同时摆着香炉和笔墨,有些不伦不类。江如柳一见此景,就皱眉骂道:“整天闹这些鸟玩意!”刘清华嘻嘻一笑,不论是非,见李刈神色疑惑,才解释道:“这是‘名士祭祖’。”
江如柳呸呸骂道:“祭他娘的祖宗!少主什么都好,就爱结交这些鸟士,丢他爹的脸!”说着犹自愤愤,竟忘了喝酒的茬,大迈步去了。
江如柳扯着嗓子大骂,那些文士近在咫尺,却似没听到,兀自提笔交谈,其乐融融。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说道:“我却是有了:‘起兵江东,豪情驰骋战四方,分封天下笑诸王,如此威风;败自垓下,霸气纵横突重围,愧对父老刎乌江,何等悲壮!’”说着燃起一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众人赞了声好。一个少年人站起来说道:“小生不才,聊括闻人先生之语:‘力挽狂澜,破釜沉舟,枕天下之安危;霸王别姬,楚河汉界,失江山亦英豪。’”也依样燃了一炷香。
众人又是叫好。闻人先生道:“好个‘失江山亦英豪’!只此一句,可见胸中之丘壑,如何不才?”那少年人只是谦虚。
又一个颔下微须的文士虚摇羽扇道:“既说起虞美人——‘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闻人先生又道:“这回化用了霸王诗,妙哉!”众人纷纷称是。
李刈听众人句句涉及项羽虞姬,初时心头震动,待得冷静下来,不由暗自冷笑:“这些不着调的文句也亏得他们大加称赞,便随意听来,也对仗不得。怪道江老大要不耐大骂。”其实李刈平素不拘小节,于文墨上并不在意,更遑论计较对仗押韵,他这番心思自是“偏见在前”,立意“鸡蛋里挑骨头”了。
刘清华自不知李刈这番腹诽,见他听着专注,也就不催着要走,可听着这些文士你一句我一句文绉绉酸溜溜的恭维,心中一乐,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一转头,正巧见一位龙眉凤目的中年武士大踏步过来。
刘清华正要出言招呼,却见他盯着李刈,神色甚为严峻。刘清华一愣,还未开口,那武士身形一动,已然晃到二人面前。
“章……”刘清华尚未说完,那武士一摆手,对李刈说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李刈隐隐觉得语音透着几分熟悉,但见眼前人不过中年,可眉头深锁,鬓角斑白,神色苍凉好似垂垂老矣。瞧着这人轮廓,又听着刘清华脱口的一个“章”字,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孩童时期父亲身边的“章旬叔叔”。
明知此地跟父亲脱不了干系,可乍见故人,李刈还是不由心中微颤。章旬见这少年人不答,眉头一皱,说道:“在下章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刀你是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