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方至夏?!”秦于天的反应像是挖洞的老鼠挖到了熊的粮仓,惊喜又害怕。
秦妈妈恢复原本的表情,将手机还给绵绵:“你在家里的沙袋上贴了他的照片和名字。”
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
高三那年,某个周末,秦于天潜入方至夏的高中打听他毕业后的去向,路过优秀校友宣传栏时,发现上面贴着方至夏的半身照。照片里的方至夏身穿蓝白校服,眉眼带笑,他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生气,竟鬼使神差地将照片撕下来,藏在衣兜里带回了家。
他将照片放在枕头下面,每晚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骂两句。
几天后他幡然顿悟,仇人的照片为什么要放在枕头底下?于是用油性笔在照片上写下了方至夏三个大字,将其贴在了沙袋上。
不过,自从在大学和方至夏重逢,秦于天已经很久没碰过那个沙袋了。
“你以前那么讨厌他,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秦妈妈又问。
秦于天干咳一声:“就前不久。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清楚。”
他不敢告诉爸妈自己和方至夏打过架。
每次秦于天打架,无论输赢,父母从来不骂他,而是带他去武馆,以试试实力为借口打一顿。他从小跟着父亲锻炼身体,有基础,打普通人很轻松,在遇到方至夏之前他从没输过。
打输很没面子,被父母知道他打输了更没面子。虽然他们家不准他打架,无论输赢都会受到严厉的父爱教育,但一点不耽误爸妈嘲笑他。
“改天请他到家里来坐坐。”秦爸爸发话了。
“也要他愿意啊。”秦于天抓了把瓜子,“谁想去别人家里和爸妈玩。”
他其实是怕打群架的事露馅。
春晚已近尾声,爷爷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奶奶起身去烧洗脚水,婶婶在好友群里抢红包。三个中年男人结伴去阳台抽烟,顺便聊起了国际局势。三个小辈吃着水果零食,果皮瓜壳弄得满地都是,姑姑看不下去,提来扫帚开始打扫。
秦于天的妈妈把垃圾桶放在三兄妹面前,语气很凶:“别弄脏地板。”
“对了妈,你还记不记得我表姑家的儿子?”秦于天想起来帮方至夏问。
“哪个表姑?”
“就是……我爷爷老家的那个大表姑。灵……灵……什么来着?”
姑姑停下来:“你是问你灵秀姑姑的儿子?”
秦于天磕着瓜子:“我们家比我大的就只有那个表哥了吧。”
秦妈妈和姑姑相视一眼:“连启啊,他两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啊?”秦于天缓缓放下手,“这么突然……”
“听说出事之前刚订的婚,可惜了。”婶婶抬起头来加入聊天,“前两天灵秀还给我们打了电话,她小的那个都快高考了。”
姑姑放下扫帚,就近找了地方坐下:“连启这孩子很优秀,从小学习就好,也听话,他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来看过我们。小的那个倒没见过了,听说也很乖,没怎么让家里操心。”她说完看向三个小辈,眼里充满嫌弃,“比这几个听话多了。”
她们聊起了去世的表哥和他的家人,秦于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将手里的瓜子扔回去,站起来去了旁边的房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至夏大概是在表哥来探亲的时候和他遇见的,并且至今没有忘记,或许还想再见上一面。他不知道该不该将表哥去世的消息告诉方至夏,说了,方至夏多少会难过,可是不说,难道让他一直期待下去?
叔叔走进来,递给秦于天一只烟:“你平时抽不抽?”
秦于天心里烦,接了过来:“有就抽两口,没有就不抽。”
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的。
“给你包新的。”叔叔拿出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递给他。
他接过来,不要白不要。
“叔,如果你很久没见的朋友死了,你是希望别人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
叔叔坐下来:“这取决于我和他的关系有多好、会不会想去祭奠。不过总得来说,肯定还是知道更好。人活在世上,不就是图个有存在感。”
秦于天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叔叔把他拽起来往门外推:“去阳台抽。”
阳台上风很大,很冷,冻得秦于天直打哆嗦。指间夹着的烟没怎么抽,全随着时间兀自燃尽了。他拿出手机,给方至夏发了消息。
【我帮你问了】
直到烟灰断在寒风里,方至夏的消息才回过来。
【你表哥的事?】
输入的文字还没成语句,就被删除了,反复斟酌很久,又换了新的措辞重新出现。秦于天希望尽可能地减少方至夏得知消息后的震惊与难过,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年初三有空吗?我想亲口告诉你】
太阳和咖啡的符号变成正在输入四个字,可消息却迟迟没有发过来。
秦于天并未催促,捧着手机静静等待。
终于,方至夏简短回了一个好字。
见面的地点是商业街二楼的咖啡吧。秦于天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三十分钟,点了两杯焦糖拿铁坐在角落里。
尽管是过年,商业街依旧称得上人满为患。一楼的饰品店里放着音乐,震动的鼓点整条街都听得见,说不上有多吵,只是秦于天不喜欢。
门外走过在打闹的两个女孩,笑得没有再往前的力气,于是停下脚步,相互捉住彼此的手臂,一面躲,一面去打对方的屁股。隔着玻璃明明听不见她们的嬉闹声,秦于天的耳边却仿佛仍有轻快的笑语。
方至夏走在她们身后,被迫跟着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子瞧见他,拉着另一个女孩子退到旁边,等他走后才又继续玩闹。
秦于天的目光追着方至夏,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方至夏也看见他了,拿出揣在外套兜里的手小小打了个招呼。
“给你点了焦糖拿铁。”秦于天将本就放在对面的咖啡往前推了推。
方至夏摘掉围巾坐下来:“谢谢。你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了?”
“嗯。”秦于天偷偷看了方至夏一眼,低头喝口咖啡,说,“表哥他死了。”
方至夏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秦于天顿了顿,又说:“两年前出的车祸。”
方至夏的手落到桌面上,没碰到那杯咖啡。
“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