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贺怀清从小雨口中得知楼兰的检测地的的确确就在监狱附近。
“因为检查的东西都很是奇怪,那是殿下亲自挑选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大概是为了安全考虑吧。”
小雨挠挠下巴,顺着帝姬的问题动脑筋,楼兰的秘密她整整查了三年都没说法,诡异、神秘、一筹莫展,这是她对这个国度的印象。
“话说帝姬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贺怀清干笑,正预备随便捡个理由搪塞过去——突然,她的耳尖动动,久违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两人话题就此中断。她们都下意识地同步去寻找声音来源,原来是有个仆役不小心跌倒打碎了药坛。
小雨阖眼颇为烦扰地叹气,真是帮不省心的小姑娘……不过也在叹气后依旧放下手中的活,忙不迭地跑过去检查对方的伤势。众人看笑话似的七零八落地围上来,把那个局促的女孩围得水泄不通。
医官院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氛围好的出奇,她们笑着叽叽喳喳,你挤挤我,我挤挤你,贺怀清站在人群的外边,出神地凝视趁乱嬉闹的她们,一片片灵动的唇张张合合,她随即呆呆地抬手抚上冰凉的耳廓。
那声音很微小,不真切,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嘈杂喧骚,但又十分纤弱、亲切,又如一座遥远而生疏的晚间都市传来丝丝细语,也好似白兽穿过后门远去的一团秋雾,像无声的烟火,火星飞溅,扩展到四面八方。
直到她的手背被温热盖住——是尤长筱,她惊讶地扭头,撞进女人含情脉脉的眼里。对方担心道,
“王妃,是耳朵哪里不舒服吗?”
贺怀清摇摇头,从将她砸蒙的希望里清醒过来,这才感受到雀跃。她将手轻轻地抽出来,一面笑,一面打个转坐回原来的位置。
尤长筱还维持方才的姿态。贺怀清沉浸在欢愉里,没察觉到对方垂下眉眼的欲言又止。尤长筱本想向王妃打探殿下对羌生的处置是如何,但又觉得怎么找借口都显突兀,思忖片刻于是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耳疾好转的事实,所以贺怀清今天早早地就迫切离开医官院去找羌怨,一路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伏在爱人浓密的发丝里。不过才踏上长廊,两个穿盔带甲的士兵就用银色的长矛将她拦下。
他们是知道王妃每日都会来到书房找殿下治病的,现下这么干脆利索地不许,那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贺怀清耸耸肩也没打算强求,但还是好奇地透着交叉的银矛向走廊的深处看,试图从黑暗里穷本极源。
幽暗的走廊吞噬掉光,浮动的空气沉闷而湿润,影影绰绰,能感觉得到里面似乎还排着像鬼魅的人影,淡淡的血腥味让贺怀清警惕地蹙眉,它们不是漂浮的状态,更像是黏稠地沾在四周,她不由得联想到些皇室的阴谋和残暴。
还是走吧。贺怀清彻底没了硬闯的心思,她可不想跑进去就撞见骇人的处死现场——或者邪教仪式。寂静被暗沉的装潢放大,上午嘈杂的余响再度光临耳际,她记起小雨对楼兰的评价,漫长的路程纵容她泛起好奇尚异之心,于是她拐个弯更改掉目的地,来到藏书阁,反正在寝室也是百无聊赖地躺着。
正巧和一个学者打扮的人擦肩而过,那人身着件大型的贯头式宽袍子,一条细带子系在腰部,把两侧向上提起,其提上去的多余部分形成宽宽的袖子,在两侧和袖子的内侧整理出优美的衣襞。袖口的浪状饰与袖子内侧所呈现的放射状线条相呼应,腰带以下的裙身两侧提上去形成褶饰。
贺怀清心下怪异,但是一时半会说不上名堂,只是拿余光瞥眼那名步履匆匆的学者。藏书阁不同于其他宫殿般金碧辉煌,而是以黑檀木色做基调,香炉蒸腾而起的白烟缥缈地云绕在每处缝隙中。
里头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没在意到来者。庞大高耸的书阁有点让贺怀清无从下脚,她随意抽本写奇妖怪志的古籍就捡个角落翻开,里头故事饶有风趣,她逐渐入迷。其中在人文篇里,有个名叫“柳村”的地方占了不少篇幅,这个村落常年收成不好,但是突然有年,这个村落开始进行奇怪的祭祀风俗,自那以后,便五谷丰登。
粮食无论在什么年代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资,柳村不但自给自足,还有富裕的部分贩卖给外村,即使是在恶劣的环境下,它们似乎总是有源源不断的食物,这奇异的现象被一传十十传百到大商皇室的耳中,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弄清楚到底是何方神圣,只不过盘查至今,一无所获。
另个让她感兴趣的是楼兰这边的恢恑憰怪之景,被称作“海市蜃楼”——mirage,简称蜃景,是一种因远处物体被光折射和全反射而形成的自然地理现象,可在陆地或海上被观测到,常见于海洋和沙漠地区;其产生原理是太阳使地面温度上升后形成的一种气温梯度,由于密度不同,光线会在气温梯度分界处产生折射现象——当然不是这样。
这不过是在原地球的解释而已,这里的“海市蜃楼”是实物——切切实实存在的,它出现的时间、地点、方位难以检测,但在里面生长的植物和动物都稀少且大有裨益……贺怀清才开始琢磨这东西的真面目,就被仆役打断,是羌怨喊她过去。
她把书递给仆役,示意她记下,再收拾收拾马不停蹄地赶到书房。在走廊里,更近步,血腥味就更浓层,贺怀清难得地跼蹐不安,不会待会儿推门进去,就是具尸体吧……她是要装作没看见吗……
好在除了莫名其妙的血腥味,其中还掺杂木香,没有贺怀清脑海里的小剧场,她庆幸地轻轻抚上胸脯,安慰自己脆弱的小心脏,她这种待宰的羔羊自然是不愿意见到君王暴戾的一面,谁知道那把刀会不会落在她头上。
外面天色已经黯然,烛光被点起,照得藏在暗处的人脸惨得像白漆刷的墙,骇得叫贺怀清忍不住多问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