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清小幅度地打个哈欠。
——无恙,吾身自知之,且此烛光明亮,吾亦难寐。
羌怨垂下眼眸,现在时候恰在深夜,也无从打发走眼前少女,便任由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跟前叽叽喳喳。
——殿下,吾耳何时方能愈也?
悬浮的纸上源源不断地涌现少女的问题,不讲道理地跳进羌怨的视线,她无可奈何地放下文书——自己尚且焦灼地如热锅蚂蚁——却还是耐下性子回答。
——或须半旬耳。
——尚需如此久耶?吾来时,彼妖施法于吾,使吾能闻人之言。殿下神通广大,亦能如是乎?
贺怀清见羌怨疲乏地阖目,便努努嘴,不爽地把半边脸的情绪藏在暗处,腹诽对方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殿下,今天发生何事?
她又转换个话题,因为现下氛围正好,不趁机多套出些信息来太浪费夜的旖旎,忽然,羌怨抬起手,她下意识地躲避,但是对方早已预料,在她离开前,就把冰凉的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摁住她作乱的脑袋。
贺怀清对上古井无波的眸,忐忑地等待羌怨接下来的动作,惧怕的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带着清苦味的风温柔地落在鼻骨上,她顺从地闭上眼,熟悉的感觉再度传递进眼神经,殿下这是在……小石块仿佛跟着对方手离开的动作落进她的心头,“滴答”,轻轻地激起稍纵即逝的涟漪。
“没有什么大事,那个病你同尤长筱查的如何了?”
果然,那人说的话在脑子里再度自动显示成完整的句子。贺怀清凝视殿下的唇,它像她在大商那段时间吃腻的酥,并不油光闪闪的,而是粉,低调、成熟又迷人,有点怀念……她打个机灵回神,惊喜地冲羌怨笑。
——殿下真乃仁德之士,怀清定当以涌泉相报。
羌怨盯着“怀清”两字发怔,恍然大悟般地轻挑眉梢,哦,原来她叫怀清,这是她的真名吗?还是说,又是这个小骗子的信口拈来?
“怀清。”
她又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遍,少女有自我介绍过吗?兴许以前是有的,但是她忘记了。羌怨觉得她今后应该会记得。
——尚未有所进展……殿下,吾明日定当尽力查之,不负殿下所望!
连末尾都变作感叹号。
羌怨敷衍地配合少女的激昂,心不在焉地思虑着当下的处境,江昭自刎而亡,她的二把手也含毒而终,宁死也不给楼兰丝毫机会去查探到罪魁祸首和疫病源头,但这次的主力军肯定是“厥”了。
这也是位经年累月、不离不弃的仇敌。
还有那个孩子……密密麻麻的丝线在她脑子里打个死结,兴许、兴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她暂时摒弃忧悒,问道,
“你是从哪里来?你原先的地方可与这里有何不同?”
贺怀清俏脸黯淡下来,却扯起笑,老实地回道,
——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我们早已发展地很快。
“我知道了,你是类世纪那个年头过来的人。”
羌怨也干脆地放下工作,莞尔,
“那也未曾见过精怪吧?”
——那倒是,那些东西包括这个,在我们那里算作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
贺怀清指指歪歪扭扭捧着供两人交流的白纸的枝桠。
“你第一次见是怎么想的呢?”
——神奇,很惊讶,脑子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
贺怀清轻松地笑出声,那个要把自己吞掉的妖怪,她还记忆犹新,但是那笑逐渐变僵,挂在鼻子下面,像被胶带扯住般让她无措地坐立难安,她从何而始的习以为常呢?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羌怨辨别不好人类的表情,就像此时此刻的少女,分明嘴角弯弯,可从她身上弥漫而出的涩早已感染地叫人下意识地觉得歉意,自己学了几十年,和各色各样的人也接触了几十年,但是,人类好像生来就被神赋予了某种擅长平衡的天赋。极致的快乐里总是藏着不安和忧郁,而真当她们陷入痛苦,又哪怕幻想也要创造出甜蜜,她们似乎总是不肯坦率地面对她们的处境和心。
两人沉默地聊了很久,从诗书画卷到江山千年,贺怀清敏锐地察觉到羌怨似乎感情有点障碍,她好像不能理解因为人类的七情六欲所驱使的事情,总是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永远要找到个确切的理由,物质的理由。
——那殿下为什么要为楼兰如此死而后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