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匆匆,幸好由贤王妃这个身份开路,通畅无阻。柔软的地毯吞没脚步声,也吞没两人的诡谲情绪和各怀鬼胎。金碧辉煌的廊饰和银色盔甲灿灿得让人心里发慌,她偶然瞥见在两边驻守的士兵面部都被头盔遮盖得眇眇忽忽,便出神,一种不真切感扑面而来,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半梦半醒中。
拐弯后,跪在瑰丽大门前的尤长筱的身形伴随步伐的前进逐渐地放大,那人偏过脑袋,有那么一瞬间,连她的脸,贺怀清都觉得虚幻。
她总算缓慢到彻底停住,轻轻喘气,居高临下地审视尤长筱,不知道是因为长久运动导致大脑缺氧的缘故还是如何,两张脸在她视线里交错重叠,她虚虚地向后退几步,跌坐在及时的椅上。
她抬手覆住右眼平息昏厥,从漫长的混沌中缓神过来的时候,纵使已经心里有预备,但是富丽堂皇的建造和陌生又切切实实的模样还是让她若有所丧。
从尤长筱那里了解到来龙去脉。
原是羌生下午碰巧在她离开那会儿来医官院寻贺怀清,见她不在,便干脆留下和尤长筱攀谈等待她回来,结果还没坐一会儿,就急三火四地来人说请贤王前去康维奥议事。
羌生便问道什么要事,那人正准备回,就有个年长的地位颇高的老者优雅地踱进来。
“贤王去了便知。”
这来人可把羌生的不耐诧得烟消云散。他近乎是跳起来的,哈着腰冲到老人面前,卑微地搀扶她,赔笑道,
“阿孃怎么来了!”
尤长筱最先反应过来,眼前人是羌家姊妹和兄弟的养母!她甩个眼色给还在看戏的属下们,她们顿时心领神会,知晓来人非凡,跪倒一片。
“待会去到那里,你别和你姊姊嘴硬,她心软,不会定你多严重的罪!”
羌生一面连连允诺,一面莫名其妙,他最近除去批些文书就是来医官院找容乐,怎么又犯罪了?稀里糊涂地由养母亲陪着前往康维奥,这时他还不知道,久居深殿里的母亲亲自出来为他撑场,是多重的罪将会落在他的头上。
等到他们走后,尤长筱和医官院的人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刹那,窃窃私语像夜里的蚊虫声嗡得足以把安静吵死。
“好了!你们事情做完了?”
面对呵斥,小姑娘们努努嘴,老老实实地继续做手中的活。
尤长筱却心不在焉,她比羌生要聪慧得多,仅仅沉心思忖片刻,便意识到暗示的严重性,什么罪需要殿下的养母亲出面摆平!实在心如悬旌的她脑子发热便也犯傻跟去康维奥。
其实她也存有私心,到时候羌生从大殿内出来,见跪在门口的是自己,他是否会被感染得停下来动摇,会不会亲自捧她起来,说,难为你为我费神。
于是,见到贺怀清的那瞬,她还是有点不爽,但很快敛起心神,规矩地朝少女行礼,贺怀清倒是没露出分毫焦灼的神态,只是感觉她有些恍惚。
倒是小雨在她给王妃写事情经过时,把她拽住,压声道,
“你又干什么!”
语气里的气愤填膺冲向她的耳廓,烧得正常人都会发热,但是尤长筱早已溺在冰河里。
“没怎么——别拽我衣袖,耽搁我给王妃写东西了。”
“你!”
小雨恨不得叫帝姬下令给尤长筱关起来。
等到不知今夕是何年,厚重的大门总算被拉开,率先涌出来的是浓烈的夹杂热气的香浪,贺怀清被腻得迫不得已站起来掩住口鼻向后退几步。
首先迈出来的官员们见到贺怀清,纷纷愕然地收回要走的意图,陆陆续续地弯腰揖拜,突如其来的停滞叫后面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的人不满地推搡,嘀咕道,
“干嘛?我还有许多事要干呢!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回去还要上下盘查!快走快走!拦在这里做什么!”
轮到他到前排的时候,也是一愣一揖拜,拦住后面人的去路。
“这王妃还真是情深义重……可惜——是个负心郎。”
等到看不见贤王妃影子,正经的官员又三三两两地凑到起嚼舌根。
“嘘!你可别说话了!殿下火气本来就大!贤王再怎么作奸犯科,终究还是殿下的弟弟,也轮不到我们来肆言詈辱,我们又不是季若川那愣头青。”
“什么作奸犯科,说重点,那可是勾结外党,里通外国了啊!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王!”
但是议论声还是被耳尖的离贺怀清有点距离的尤长筱捕捉到——里通外国——她两眼发黑,仿佛是她承接了这个罪名般被晴天霹雳似得踉跄跌靠在小雨的怀里,而小雨的脸色更叫出彩,不安盖过愤怒,反倒像被泼盆冷水,突兀地安静下来没做声。
终于在众人散去后,几个重要人物才姗姗来迟,先走出来的是艴然不悦的季若川,旁边跟的正是刚才拦轿的壮汉,还有个估计是贴身仆役的女人在后面紧赶慢赶,苦口婆心道,
“哎呦我的季大人,您消消气行不行?这时候当着——和殿下犯什么冲?再怎么那都是殿下的家人……”
季若川横眉竖目,原本快要消下去的忿忿不平被激得反扑,嚷道,
“家人?哼,有国才有家!那些在疫病中死的百姓呢!羌生八百条命都不够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