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贺怀清眨眼想要把跟前这人心思看透,她想传递什么?她是十七还是她认识十七?然而小雨出于两人之间的身份悬殊,没有接住自己疑惑的目光,只是卑躬屈膝地站在旁边等候命令,这下倒搅得她心绪不宁,脑子动起来就更疲乏,所以剩余的药她干脆全部推拒,扶额示意要休憩。
小雨转转眼珠,帝姬方才的表情似乎很是诧异她的身份,看来多心得没错,或许是年岁久远,容乐没记住她的样貌,或许是因为她原先是容昌身边的人,她未曾在意……况且……小雨抬手微不可查地抚摸皱巴巴的肌肤,毁成这样,除了容昌帝姬也没人能认出来她是曾经远近闻名的刺客十七谷了。
贺怀清第二天醒来,精神爽利,正庆幸好不容易摸到那纸条的踪迹,结果交谈几句知道小雨就被派来照看她仅那天,剩余时间将会由尤长筱亲自服侍,便哭笑不得,处心积虑地想着能让她和小雨独处的理由。在她身子快好的时候,把窝总算从书房挪到自己的寝殿,才能下床走路,就闹着要去医官院继续研究疫病的治疗方法。
尤长筱却阴差阳错地还在羌怨面前把她大夸特夸通。
“殿下,王妃才好转些就忧心忡忡地同我说百姓的病拖不得,我怕王妃愁绪萦绕成疾,倒不如随她性子去。”
羌怨颔首。
“嗯,你多多注意别让她过于劳累就好。”
虽然她有点纳闷自己居然没看出来贺怀清是个如此慈悲为怀的人。
这次贺怀清弄清楚了病的来由和爆发的过程。楼兰主城中的一个鲁姓商贾人家从西边经商回来,一周后,那家人接二连三地开始发烧,问诊也没问出什么毛病,医师也只开了普通的退烧药材,然后那个商人最先开始发病,可怖得像怪物的症状很快就被绘声绘色地描述传遍至大街小巷。
楼兰其实处理得很迅速,先是把鲁家全府不分青红皂白以造谣为由都抓进牢狱,再把那商人尸体偷偷运回宫内秘密研究,但是还没琢磨出什么名堂,牢狱里就因为环境的滋养加犯人体质原因,率先开始爆发疫病。
宫城中许多人都见识到所谓的“虫从眼及膂出,苦痛形变,极可憎恶”,一时间竟乱成锅粥,下令斩杀许多心怀叵测的局中人后,却消息不长腿,宫城拦得再严实也拦不住掺杂在空气里的唾沫星子。
另一方面,城外也迅速沦陷。人心惶惶。那段时间尤长筱几乎连轴转得好几日不得安眠,连季若川都少见得露出疲态。贺怀清诧异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边心里感慨信息于她而言闭塞的厉害,边装模作样地表示想去那户商贾家转悠下。
尤长筱当然一口否决,这个风险她承担不住,可贺怀清不肯放过近在咫尺的机会,忿忿不平地写道。
——吾既嫁于楼兰为王妃,自当如爱大商子民般爱楼兰子民。初以为事态不重,今方知真相,安能坐视不理?纵使前有刀山火海,吾亦必表诚意。
权衡之下,尤长筱向殿下禀报相关情况得到允许后,还是为贺怀清准备出行的措施和嘱咐,而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是,尤长筱想着小雨武功不错,比起自己,她作为自己心腹更适合陪同,所以未等王妃开口,她就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小雨不可松懈。
所以两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宫城。羌怨想得是,她现下和羌满有要事处理,让王妃下去体恤民情也正好能抚慰百姓的心绪,何乐而不为,至于风险……那人自己承担得起。
民众都没想到王妃会亲自来慰问,而且对方居然还有耳疾,竟也冒着被感染的可能尽心尽力地安抚,遇到死伤惨重的家里,还会让人记下来,后续给补贴,这举动可把大家感动得涕泪横流,好几家拉着贺怀清的手千恩万谢地不肯放走。
羌怨还是手段狠厉的,偌大的街道完全封锁,除去个别得到许可的摊贩和官家的物资点位,都不许人与人进行贸易接触。
上次看到楼兰城内模样是刚进城那会儿,贺怀清还印象深刻,人情风物繁华热闹,华丽的车舆精美的异兽竞相争艳,路边装饰金碧辉煌,丝绸罗带飘散着阵阵芬芳,香气扑鼻,四面八方的人都朝着她的轿辇涌来,兴高采烈地振臂欢呼。
才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番天覆地,萧索的街道、蜷缩的商客、停滞的生命。贺怀清叹口气,她在宫里压根没感受到这里气氛的丝毫,她以为她能占据尤长筱那么多时间,那估计是情况有所改善,如今看来,估计只是麻木。
很快队伍就走到那户商家,一楼是铺子,卖宝石的,但是和这户人家有关系的几乎都是第一批死掉的,信息早已无处探寻。贺怀清掀开白布的一角,里面的宝石蒙尘使得光泽不在,她随意地捡起颗,而后又放下,拿来纸笔问道。
——彼之往贸而归者,即此耶?
——是。
——彼所归之货,犹存耶?
——存,然已早为所检矣,未觉异也。今度或为彼辈复归之库矣。
贺怀清还是叫他们带自己去仓库里检查番。门方开,灰扑得眼睛都睁不开,随行的仆役点燃灯,目及之处都是晦暗的宝石,但是角落里有个被白布蒙上的东西,引起她的好奇,便走过去掀起来,是箱矿石。
——此是何物?卿等亦曾检校否?
仆役凑上去看,但是光源实在微弱,分辨不出它究竟是何种矿石,倒是笃定写道。
——检校讫,此府中之物皆上下搜括无遗矣。
贺怀清没追问,不过一边的小雨上前把那玩意儿又轻巧地盖上。
——帝姬,吾等宜速去。此宅虽久空置,然菌虫尚众,尔方愈,若再染疾,诚非所宜也。
哦,她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不是来查探真相的,是来弄清楚小雨身份的。
——汝等先行出外,俟于门首。吾与彼留此细察,人众拥挤,实难耐也。
仆役把灯转交给小雨后退出库房,小雨接过来后有点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帝姬真是要给楼兰寻觅解决办法?她看见贺怀清蹲下来,便照做,顺着对方手的动作提灯准备去协助。
等到对方把白净指尖就这么毫不在意地摁下积灰地面划拉的时候,小雨头晕目眩,内心感慨果然是容昌亲姐姐,一个妈生不出两种女儿。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