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死了,北方天下分崩离析。羌人姚苌篡权自立秦王,攻陷长安。吕光自立三河王,国号大凉,建都姑臧。慕容垂于邺城,建立后燕。慕容泓在关东,建立西燕。
凉州的势力波谲云诡,敦煌城相对就太平多了。
正如之前玄盛所遇见,效谷令的宅邸陆续来了很多访客。星夜曾在送行宴的第二日就曾来采访效谷令和夫人,李暠和他匆匆见了一面表达谢意,便回去照顾生病的夫人。至于其他同僚求见,一概婉拒。段业派来的“探病”之人就来了两波,但都没能见到辛夫人本人。
辛夫人病愈,已是段业上任建康的七八日后。
吕纂早已带着两位异域美女赶往姑臧,令人惊奇的是,卢水胡的沮渠兄弟,始终没有露面。
弓槊坊,人去楼空。
整条街依旧繁华热闹,吕光统一西域后,来往的胡人商队明显多了不少,中原战火集中在长安以东,一时半会,凉州还算安定。阳光正好,两个衣着普通的女子坐在马车上,她们中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掀开帘子,小心地张望人来人往的街道。
“阿秭,为什么不让家主送我们去靖恭堂?”
年轻单薄的女子脸上有小雀斑,说起话来稚气未脱,气色有几分亏空,笑容却很灿烂,正是米耶。她身旁坐着的阿祇,特意让兰溪帮她梳了女夫子的简单发髻,穿着淡青色的广袖儒裙,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笼。
阿祇提出想拜访靖恭堂,小住几日。
玄盛不置可否但很快就让人送来不少东西,并让稷一路护送,却被阿祇婉拒了,这里是敦煌况且靖恭堂路途不远,阿祇和米耶都有些身手,加上车夫护送已是足够。阿祇轻装出行,其实也是慕名要去一个地方,“听说城里最大的三重书斋就在这条街上,我们顺路看看,再给学堂的学生们带些礼物。”
米耶不解,“阿秭,家主说陪阿姊来,阿姊为什么不愿意?”
阿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他有他要做的事,何况你阿姊我逛书斋喜欢闲适,咱们也不缺金银,姊妹买买买的乐趣,你以后就懂了。”米耶这几日看得出家主与阿姊之间的情意,她为阿姊开心,又有些不那么开心,心道:“家主喜欢阿秭,可沮渠蒙逊也喜欢阿秭,沮渠蒙逊有点可怜。”
自从与米耶再相逢,阿祇才听米耶说她错怪沮渠蒙逊了,原来是他救下了米耶。
沮渠蒙逊面冷、心也冷,当初她被沮渠男成丢弃在瓜州的不毛之地,米耶曾带着白月和努尔跑出去找阿秭,可惜人没有成功,只有白月和努尔成功了。
聊起这个,米耶仍心有余悸,“我看见舍蓝蓝钻了沮渠男成的帐子,我就知道这事跟她脱不了关系。我被抓了回来饿了几天就被送回盐泽魔窟,那里好可怕,分不清是风声、人声,还是鬼哭狼嚎,要不是沮渠蒙逊救了我,我怕真的会死在那里。”
阿祇觉得单纯的米耶,是非观简单又直接,对她有恩的人就是好人,即便自己被当成了诱饵,“你不气他把你当作奴隶?”
米耶睁大眼睛,忙解释说:“阿秭,我被送去了卢水胡的寨子,那里的人对我很好。沮渠蒙逊说带我来敦煌见阿秭,他让我假装成奴隶,才不会被沮渠男成和舍蓝蓝发现,但他没有把我当成真的奴隶过。”她又拍了拍胸口,庆幸道:“天神保佑,幸好家主那时捉住了舍蓝蓝的那支箭,舍蓝蓝她一定是发现了我,故意瞄准我。”
她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恭敬地放下凳梯,告诉夫人书斋到了。
阿祇是朴素的夫人打扮,三重书斋人来过往的客人不少,文人墨客尤其多,她们两个进来的时候,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
靖恭堂,是玄玉阁名下的学堂。听说,宋繇从西域回来后就住在那边,教授贤能子弟同时修缮学堂,乱世之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资源更加难能可贵,阿祇准备做个旁听生,顺便潭儿修睦的日子快到了,这个小孩的情感敏感,若不亲自去接怕他又哭鼻子。
“这位夫人,有什么需要?”有伙计出来招呼她们。
阿祇家底丰厚,赢了比试后又得意外之财,买起东西来十分豪爽,“请将你这里最好的文房四宝拿出来,还有古卷书册,我们都要选一些……”米耶拿出钱袋子,哗哗的满当当的声音,她随手摸出一条金灿灿的小金鱼,塞给伙计,“选上好的东西,不敢蒙骗我们夫人。”
伙计见她们出口阔绰,忙不迭地应承着客人,其实他去找了掌柜的,竟有人拿金子来买东西。
说起这家店的幕后老板,那必定是玄玉阁的玄郎君了。
伙计虽然认不出当家主母,但辛夫人一战成名,只要留在城里的管事们,几乎没有不认识辛夫人的,但上面下了封口令,但凡夫人需要什么,只要夫人不亮出自己的身份,他们就得配合。钱不能不收、又不能多收,不能太冷淡、又不能太热情,总之,要让主母感到心想事成,宾至如归。
书斋的掌柜,就是第一个接受考验的管事。
他来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玄郎君的“悍妇”走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线一定保持冷静,“额……这位夫人,上好的笔墨纸砚都在里间,请您随我来。”
书斋有专供吃茶说话的会客厅,桌上摆着成套的文房四宝,越往楼上走,越是孤本书册和珍贵竹简,后世所谓畅销书更是摆满了一层,楼梯间则挂满了诗文佳句,文笔有的磅礴,有的优美秀雅,书香墨香萦绕,颇有意境。
阿祇问:“这些都是卖品吗?”
掌柜客气地回答:“那是自然,夫人请随意挑选。”
伙计不安地看了掌柜的一眼,手指动了动,黝黑的脸表情很别扭。这些诗句都是客人们留下的佳作,虽然他都有抄录,但书斋向来以文会友,学问怎可谈买卖。那位夫人正打开的破损羊皮卷,可是镇店之宝——几百年前张骞出使西域手绘的地图啊~上面注释了西域见闻,还有通关文牒印,都是三重书斋的藏品,掌柜的居然肯出血本。
“我说这位夫人你小心点,这个很珍贵的,我们不卖。”
掌柜的平时觉得这个书呆子伙计挺不错,今天可千万别给他惹麻烦,“咳咳……卖的,卖的,价格好商量。”米耶眼睛乌溜溜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伙计,又看了眼如坐针毡的掌柜,“到底买还是不卖?”
掌柜的:“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