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来敦煌的时间虽短,善名却如雷贯耳。李二娘方才和大壮娘的对话,没刻意压低声音,阿祇想到昨夜城楼上的和尚身影,心中隐隐有猜测。
这时,张婶凑过来说:“大和尚不让咱叫他禅师,他是大将军从西域带回来的高僧,既会看病也会给死了的人念经超度,昨日十五,大和尚听说城门外死了好多人,特意登城为冤魂诵经呢。”
又有人插嘴:“额,你是昨晚新来的,多亏了大和尚求情让你们入城。”李二娘性子直爽,打断女人们:“托大将军的福,保凉州边关安稳,敦煌昌盛。”
张婶心直嘴快地牢骚说:“大将军刚来的时候可死了不少人呐……”
李二娘低声呵斥:“快住嘴,你不要命了。”
张婶恍然大悟,赶紧点头:“额和额家柱子逃荒路上差点饿死,若不是多亏大将军慈悲收留了额们,阿弥陀佛,额们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李二娘心中也念着经,谁不知暗中养活难民的,不是什么大将军而是玄玉阁,可谁敢多说一句呢,“新上任的段大人很是敬重这位大和尚,昨夜大和尚让开城门,从尸山中放进城了好多流民,真是功德一件,阿弥陀佛……”
李二娘哆嗦着双手合十,“听说外面到处都是死人,血都染红了护城河。”
阿祇好奇大和尚的身份,问到:“敢问这位高僧是否叫鸠摩罗什?”
李二娘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可不正叫这个什么罗什,额男人听征西兵提过一嘴,愣是记不住大和尚的名字,好在大和尚也不介意,让咱们随便叫他。”
“我能上山去见见这位高僧,求医吗?”
李二娘有些扭捏,她看了看女人们都在吃饭,只有阿祇是新来的,索性凑到她耳边说:“小娘子有所不知,大和尚被安置在石窟山,平日段大人不许闲人上山打扰,连他的那个媳妇……”
李二娘恨不得打自己的快嘴一下,忙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咳咳,我是说连龟兹的那位公主都不得而见。”
见阿祇没什么惊讶的神情,李二娘倒是有点吃惊,看着面前女子复杂的心绪难平,继续道:“那位番邦公主就住在这个庵堂后面,你想求医不如去求她,我见她买了有不少药材,大和尚看病的时候有时候她也跟着看诊呢。”
吕光带着鸠摩罗什以及龟兹公主阿竭耶,刚抵达玉门关,梁熙以吕光擅自班师为由率军抵抗,建康大捷,武威太守彭济活捉梁熙,吕光奋而杀之。大秦的朝局动荡,玄玉阁的家主玄郎君不知所踪,段业受命执掌敦煌太守之职,鸠摩罗什以及阿竭耶皆被囚禁于此。
“那我怎样才能见到那位公主?”
“公主并不接见陌生人,但额们庄子会送菜过去,见到她的侍女,也许说得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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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堂。
这里原本是禅院的住所,如今阿竭耶和侍女就暂居于此。小侍女刚要出门,就被站在门口的阿祇秭弟吓了一跳,龟兹语脱口而出,“你们是什么人?”
阿祇已经换了衣服,清理干净自己,用龟兹语回答:“我叫祖慕祇,求见阿竭耶公主。”
侍女见对方会说西域的语言,便用龟兹语客气拒绝:“有事和我说,公主不见外客。”
眼前的女子摘下面纱,额间朱砂动人,清丽的面容上是一双真诚的眼睛,她摘下白皙手指上刻着于阗王族徽标的戒指,递给侍女。
“于阗伽蓝,有求龟兹公主。”
侍女极有眼色,略看了一眼戒指,立刻恭敬道:“请您稍候。”
一个时辰后……
阿竭耶公主收了针,侍女为潭儿的外伤敷上药,这种外伤引发的感染症状,没有抗生素阿祇根本束手无策,“感谢公主施以援手,救了这孩子。”
阿祇身上的银钱不少,阿竭耶却一概拒绝。
玄玉阁盛名西域,然玄郎君其人甚为低调,对这位神秘夫人保护得极好。然而今非昔比,玄玉阁的势力一瞬间几乎消失殆尽,辛夫人的出现就特别耐人寻味,若不是有玄玉阁玉牌以及于阗王室指环,阿竭耶起初是万不敢信她的身份的。
“我知道你是玄郎君的辛夫人,也是于阗伽蓝公主,玄玉阁救了我父王,今日的缘分正是因果。”阿祇不敢接这话题,毕竟她这身份掺了水份,“锦瑟无端,看似无常,但世间一切因缘际会,皆是善恶定数。公主医者仁心,阿祇感激不尽。”
阿竭耶谦逊道:“我医术不精,是这孩子意志顽强,托生在夫人膝下总归是个有福之人。”
阿祇微愣,微微一笑,“潭儿是我路上偶遇,他的身世我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