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拉过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背后的资金提供者……问题是,以那个凶手的狡猾和谨慎,恐怕只有这次抚恤金涉及的核心人员才知道内情。
如果拨款是以领主的名义,那么至少他本人肯定会知道委托人是谁。
她在纸上用铅笔写下温斯顿领主的姓名,标注了箭头:
阿道尔.特里斯本→委托人(凶手?)
艾因本能地感到棘手。要见到领主并非易事,这通常遵循一套严格的礼仪和程序,而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更何况,委托人肯定给了这个吝啬的家伙什么好处,让他隐瞒自己的身份。
没有新的受害者,案子已经成为悬案,又颁发了抚恤金,早就没有了紧迫性。就算以查案的名义,领主也不可能会理会她。
“对他来说,财政问题解决了才是大事,肯定不会因为一个破案子和小小的猎人去和委托人交恶。”
艾因紧皱眉头,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铅笔的笔尖在纸上敲敲打打。
该死,调查阻力…可恶的阶层……
等等,好像有个人能解决这件事。
“啧……”
艾因左右为难,心虚地眯起了眼。她不想寻求帝斯的帮助……虽然他肯定会同意,可本身也是怀疑对象,让他参与的话,会干扰调查结果的。
不过,用帝斯的名义的确能与领主接触。
艾因思考片刻,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帝斯曾经寄给自己的信,开始翻翻找找。最终,她手上留下了一张基本空白的羊皮纸,只在开头部分有行文字和落款。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减掉带有文字的部分,煞有介事地努力模仿他的笔迹,造出了份像模像样的委任书。
接下来,还缺少莫德里赫的印章……
艾因在书房见过印章的样子,知道它如果没有被带回城堡,会放在书房的哪个地方。尽管帝斯总是在古堡完成他作为公爵的工作,也有忙碌到需要在庄园收尾的时候。就在昨天,她还见到他在书房看文件……
“我可以请假,然后回去偷偷盖一下……”
艾因转了转眼珠。虽然这样做不太好,但只要能查到凶手是谁,她也能停止对帝斯的怀疑。到时候,她一定会把这些事向他坦白。
嗯,以帝斯的性格,他会理解的。
她向上司批准了下午的假条。
……
吃过饭后,艾因悄悄回到了市郊的住所。
她咽了口唾沫,心脏又开始感觉怪怪的。艾因按了按胸口,是项链硌的吗?
“……”
在她上班的时候,帝斯一般不会留在庄园。希望他不在……艾因叹了口气,但脸上仍然保持着镇定的神色和管家对话。
“我回来拿一样东西。对了,佩尔先生是否还在庄园?”
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太好了……艾因长舒了一口气。不然还要找个理由把他支开,愧疚感会像火那样烧着她的心……
进入书房,拉开写字台的椅子,艾因伸出手去摸台面底部的凸起,按了下去。暗格弹出,她深呼吸看向内部——
精致的半圆形玻璃罩下,黑色亮漆面的印章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上帝保佑!好的,很幸运……”
艾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委任书,打开印章盒子,在签名上盖章。盖好了章,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又再次将椅子推进写字台下方。
关上书房的门,艾因匆匆进入卧室,打开衣柜,将几件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塞进袋子。帝斯随时都可能回来,她必须要快。
所幸,一直到来到路上,她都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艾因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心情复杂。帝斯强硬地送给她的高档礼服,第一次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场合……她摇摇头,自嘲般苦笑了一下。
……
市政厅位于一座很老的建筑。
锈迹斑斑的铁门两侧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护卫,灰紫色的石墙上爬着大片枯黄和墨绿的苔藓。
艾因踩着细小的石渣走进院子,胡桃木大门敞开,用一块石砖抵着。光从立窗的玻璃中射落,在浮着灰尘的空气中呈现束带的形状。
她走向侧边的通道,在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隔间里偷偷摸摸更换了礼服。
暗红色一字裙,加配了特殊的革质吊带和腰带固定衣物。简洁大气的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和褶皱,侧边开叉以方便行动,配套的不对称黑色皮手套长至小臂。
她原本就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裤子和长靴,不需要更换。艾因把头发盘起来,整理自己的刘海,而后歪着头戴上红宝石耳坠和黑色面纱,拨弄了一下帝斯送给自己的项链。
从隔断中走出,面对镜前的自己,艾因居然有些愣神。
这还是我吗?
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鹰一般令人印象深刻的,仿佛具有穿透力的暗金色眼睛。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手套和吊带,保持从容的姿态走出了盥洗室。
目光。
艾因感受到了视线的聚焦。这让她的全身微微发热,呼吸加快……这是她过去穿着原本的衣服绝不会感受到的,成为注视对象的感觉。
头发妥帖地梳成背头的绅士,有两条上挑的眉毛,穿着黑色礼服;
脸色苍白的女人,裹着宽大的围巾在排队,嘴唇发紫;
金发的高个子,教师制服兜住细瘦的身体,按着头顶的高礼帽,扒在窗口上和市政厅的接待员讲话……
这些人的目光原本是分散在别人的后脑勺和脚尖的,此刻却像是被亮片吸引的鸟类那样集中在她身上。
莫名地,艾因想。
你一直都活在这样的注视中吗?
即使她已经走上了楼梯,消失在视线中,仍有人在好奇地猜测: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要慌张,直视前方,保持冷静。
艾因告诉自己。
被怀疑的可能性很小,只要保持坚定的姿态,不管是领主的顾问还是阿道尔.特里斯本伯爵本人,绝不敢断然怀疑莫德里赫家族的委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