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户外,闪电划破夜空。雷鸣声随之响起,艾因把目光投向窗外,注视着玻璃上条状的水痕,仿佛闻到了雨水的土腥气。
汩汩的水流声从身边传来,帝斯正提着咖啡壶的壶柄冲咖啡。
热气从水柱上冒向空中,逸散在空气里。
书房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柔和的黄色光线渗出灯罩,照亮桌面的一角。天色并不是太晚,只是温斯顿雨天的下午太过暗沉,这是为了不伤害到眼睛。
吸血鬼公爵端着两杯咖啡穿过书架,然后弯下腰把它们放在桌面上。他走过来,习惯性地伸出双臂,想从背后抱住站在窗前的艾因。
“咖啡泡好了,您坐下来吧……”
但她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直起身来,局促地把一条胳膊背在背后。过了几秒钟,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让食指的皮肤贴住了对方的手背。缓慢摩擦后,他似乎企图勾起她的左手握住……但被又一次打断了。
“……”
帝斯垂下睫毛,潮湿的冰蓝色眼眸看起来几乎有些难过。
他就这么背着手站在原地,即使艾因真的已经坐了下来,双手拢住发烫的杯壁。
“好了,您不要难受,我只是想聊聊…”艾因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了眼青年,叹了口气。
“但是您打算做的姿势不太适合这个聊天。这又不是一直的,好吗?”
“好的。”
青年立刻像是云层散开后的太阳那样露出笑容。他走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显得放松了一点。
艾因扶住额头,莫名感觉非常棘手。
距离她寄信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么短的时间,肯定还收不到回复,她估计这可能要一周到半个月的时间。不管帝斯是不是凶手,既然她已经发现他刻意隐藏…或者说收敛的那一面,就算这没有影响她太多(说实话,帝斯在她面前格外克制),她也必须尽自己所能尝试去帮助他解决这件事。
艾因望着杯中热乎乎的棕色液体。她不知道原来帝斯竟然能掩藏这么多东西。如果换了另外一个略微迟钝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这反而让艾因心里难受……
她忍不住去想帝斯生活的环境,寥寥数语一笔带过的童年,想他待在古堡里那漫长的300年时间,想到帝斯说自己很孤独。
(孤独……)
她想起帝斯的话:
“我接受的教育里,只教会了我怎样去支配和命令他人。”
是啊,在那样的环境下,一个人究竟能坚持多少本心呢?即使保持厌恶的态度,又怎么能够保证自己不受影响……
人生就是这样,凝视深渊的人,也将被深渊所凝视。
但是难道就要完全否定他吗?
艾因问自己。
不。
事情应该要有另外的可能。
至少她感受到,帝斯对这些东西表现出的是否定的态度,否则他不会选择掩藏的方式,而是应该直接这样对待她才对。既然这样,他就一定有改正的可能,也许只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纠正。
首先试一试说服的方法,帮助他改正错误。除非帝斯完全不接受指导,犯了严重的问题……她必须要有耐心。轻易地全部否定对方是不对的。
艾因想,或许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即使她完全不会因此受益,但是她能看到,帝斯是有能力的…这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也许她可以通过影响他来帮助别人呢?
于是,她下了决心。
“您把椅子搬到我前面的位置,对,就是这样,差不多两三米,然后坐下来。”
青年乖乖地照做了。
他的双膝并拢,皮鞋根对齐,手规矩地攥成拳放在膝盖上。因为个子太高,他还微微低了一点儿头,看向她的冰蓝色眼睛可怜巴巴的,甚至带了点委屈。
“……”
艾因觉得有点怪。
“干嘛?你就当正常说话就行了。我又不是要骂你…”
“我以为…您的确是要教训我做的有问题的地方。那天之后,您不让我碰您,甚至不怎么和我说话,肯定是我的错导致的。”他有点紧张地直起身子。
艾因沉思了一会。她为什么会感觉奇怪?按理来说帝斯的态度很好……
不对,就是因为太好了。
好得不像真实反应。
“总之,我的确是想和你谈谈我感觉到的一些问题。所以我希望气氛能严肃一些,并且你可以重视。但我并不是生气了或者其他怎样,我们还是应该诚实地说话。帝斯,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对你怎么样的,我们就是好好聊聊…好吗?”艾因说,“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或者冒犯了你,你就直接说好了。”
“好。”
青年点点头。
“帝斯,你可以做一下放松时候的动作吗?”
吸血鬼歪了歪脑袋,似乎想了一下……接下来,他把身体轻微斜靠在椅子上,但坐的仍然很端正,两腿自然地打开。他不再是低着头的,而是稍微抬起下巴。
挺拔而放松的姿态,艾因摸了摸下巴,像是从学生变成了企业家。但不管是什么时候,他的多余动作都很少,而且缓慢而稳定,这显然就是贵族教育留下的刻印。
“不对。我说的是你,帝斯…你在没有人,或者说面对普通人的状态。”
艾因摇摇头:“我发现你好像总是潜意识里紧绷着,面对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状态……说实话,其实这很正常,但是一般来说,我们自己不会时刻意识到这一点。放松点,不会有事的。”
帝斯垂下了头。他似乎罕见地有些犹豫…片刻的沉默后,吸血鬼公爵再次抬起头来。
气质……变了。
艾因微微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些暗暗吃惊。
青年这次没有再选择看着她。
他只是翘起腿,身体向后靠在雕花木椅上,而后双手合握。
黑色西裤末端随之提起一截,露出同色的正装羊毛袜勾勒的脚腕。冰冷的光泽从黑色三接头牛津的鞋面流淌至鞋尖……
直身裁剪的单排扣切斯特菲尔德大衣没有扣上,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那双冷色调的蓝眼睛平静地抬起,望着窗外闷雷滚滚的世界。在昏暗的灯光下,玻璃上倒映出黑暗的轮廓。
“……”
那是一个很像人的东西,如果让它和人类相处,它就会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但是它真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屋子里安静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