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里出了这种惨剧,王夫子本人又像失了魂似的整天呆在家里灵堂喃喃自语,家中没个主事者,阿若两人这几天索性暂停了早点的经营,帮着宋大娘和老蔡他们处理王家的丧事。
梁淑娴头七之前,她们都被迫着了解大齐繁琐的送殡仪式,阿若没了去跟苏子锐计较的时间,倒是北里上门探问了一番,不过也是问王夫子的为人。
阿若估计扔一个女人下池塘这种混事苏子锐当是没好意思跟别人提,对他的为人和行事就更厌恶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头七,该来拜祭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过了正午该抬去下葬了。
阿若看灵堂已经没有客人,终于可以松口气,揉着眉心步出设灵的厅堂。这几天她都睡不好,又有些着凉,头疼得很。
刚跨过门槛,便看到春风里的几个小子堆叠着在墙边,一人伸出一个头,朝她笑着挤眉弄眼的。这些顽皮的小孩子平日爱闹,但也知道出事了不给大人添堵,这段时间也是憋坏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林小娘呢?她不是不准你们过来吗?”阿若走过去,任由几个小屁孩一人拉一只手地拐过转角。
小孩子眼干净,春风里所有人一致同意把这几个小孩子都锁林小娘家里,只让他们父母代为上香。
“阿姐,葡萄~”林小娘家的小儿子从护着的怀中拿出一串饱满的葡萄,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阿若。这果子在现在这个年代算是奢侈品,他们几个都只在集市里见过而已,大人们都不舍得买。
“你们哪来的葡萄?”阿若弯腰,葡萄还带着凉气,她心下微惊。这天气都快入夏了,怎么这么凉?
“就记得吃!”街头的小子从来是这里一霸,伸手拿过葡萄顺便敲了记小弟,神神秘秘地附在阿若耳边道,“阿姐,这个是从娴姐姐那里拿的。”
“你们偷娴姐姐的祭品?”阿若瞪大眼,一手扯着他的耳朵,“于德胜,谁让你们做这种事的?亏得娴姐姐生前那么疼你们!”
“疼疼疼,疼啊,阿姐。”于德胜哇哇大叫,连连求饶,“不是祭品,是小竹子从棺材里拿出来的!”
“棺材里?”阿若一愣,由于婆家远在乡下,娘家人住得远又只得舅舅一家算不得亲近,梁淑娴是昨天宋大娘和老蔡亲自入殓的,她就在旁边看着,棺木都是老蔡使劲钉上的。
“胡扯,都封棺了他还怎么从里面拿……不对,里面只有她的旧首饰与做给孩子的衣服,哪有葡萄?”
她的陪葬品是阿若和彩心放的,只有淑娴的旧物和大家做的孩子来不及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春风里的邻居们凑银子买的金银器,怎么可能有葡萄这种不耐放的东西?
谁家陪葬品是水果啊?
“是真的,”小竹子扯着阿若衣角,糯糯地道,“刚刚棺材打开了,我想娴姐姐了,就爬上去看了眼,结果看到她身上放着葡萄。”
怕吓着孩子,大人们都没直接跟他们说这件事,他们只知道好些天没见到淑娴而已。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家里都没经历过丧事,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唯怕纠耳朵很痛的阿若,淑娴生前对他们也很好,宋大娘又替尸体上了妆,故而也不知道害怕。小竹子三岁多,正是什么都不怕的无知年纪,平日最粘淑娴,方才看到她躺在那里才想要凑上去撒娇的。
阿若愕然,伸手拿过葡萄,“难怪那么凉,棺材边还放着几盆冰。等下,你们该不会拿去井边洗了吧?”
“没有呢,井被封了。”于德胜一脸可惜,要不是推不开那块石头了,他估计也就分了这葡萄了。可惜他当药房掌柜的阿爹说过瓜果要洗干净才能吃,他从不拿自个儿肚子冒险。
“没水?”
“阿姐,吃吃。”街口沈家的小女儿才四岁,平日就跟着几个孩子混,扯着她裙摆一副馋相。
“不可以吃吃哦,这个不好。”阿若摇摇头,朝于德胜道,“快把弟妹们带回去,这个东西有点奇怪,小竹子去后院子跟小菜心和宋大娘说一下,你去叫老蔡来一下停灵的地方。”
把几个小鬼头打发走,阿若快步折回灵堂,绕过香案,不敢走太近,但只略略细看已经发现之前的钉子不见了。
有人开棺?
阿若感到自己的呼吸霎时加快,心脏砰砰直跳,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手脚无法控制地冰冷起来。
明明钉好的棺材忽然打开了,是谁做的?那么多的钉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都翘起来了……是谁?
“阿若。”肩膀忽然被搭,吓得她惊叫出声。
猛地回头,是老蔡蓄着山羊胡的老脸,气得阿若捶了他一记,“吓死人啊老蔡!”
“不是你让于德胜叫我来的吗?”老蔡可冤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被打开了。”阿若指着棺材,“还有,小竹子从里面拿了这个出来。”
“那群小鬼!”老蔡脸色一凝,快步走过去检查。
阿若踌躇着不太敢走近,那头宋大娘和彩心已经走了进来。
“怎么了?阿若。”彩心走到她身边问。
阿若说了下情况,宋大娘脸色一凝,让两个姑娘不要靠太近,挽起袖子走过去帮老蔡推开盖子。
没多久,两人脸色奇怪地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彩心问。
“奇怪,娴丫头跟之前封棺一样,就是这棺木……确实被打开了。”老蔡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他明明已经钉好了,可是现在却连钉子都不见了。若不是棺木上被钉过的痕迹还在,他都以为是自己忘了。
宋大娘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看到那个摇摇晃晃走向这边的身影,当下道,“先别管了,老蔡你再封棺一次,夫子来了,我去看看。你们两个不要呆在这里,都出去吧。”
彩心与阿若对望一眼,安静地走出灵堂。
“阿若,这事……”彩心看到她还拿着葡萄,张口却不知道想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奇奇怪怪的。”阿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王夫子与她们擦身而过,口中不停低喃着什么,阿若莫名地觉得一阵凉意,朝彩心道,“好了,你帮忙去看看那几个小鬼头,别让他们再跑过来,夫子情绪有点不对劲,我去看看。”
彩心也听到夫子的胡言乱语,点点头,朝在门边偷看的几个小鬼头走去,“于德胜,我都看到你了,还敢留在这,不怕等下你娘打你屁股啊。”
“菜心姐,我不是于德胜,我是于德败。”小鬼头们嘻嘻哈哈地四散。
“呸,我还不是菜心是生菜呢!”彩心抓住一个小的,夹在腋下跟上去。
熟悉的打闹驱散了院子里的几分阴凉,阿若失笑摇摇头,“都是菜,什么别称嘛……诶,不对,别称,葡萄的别称是……”
苏子锐等人跨进门槛就看到女子一身素色衣裙,发丝简单挽起一半成髻,头上只绑了雪色的缎带,没有一丝花俏,正站在灵堂外发呆。
想起上次一时意起颇为不妥的事,苏子锐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北里。
“阿若,你站在这里作甚?”北里走到她身边,拿手在她面前扬了扬,“怎么发起呆了?”
“北里?”阿若骤然回神,看到他们几个刚露出笑容,视线触及某人时快速地收回了一个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北里指了指灵堂,“案子没破,梁淑娴死得蹊跷,王晨又一直神志不清的,我们想来看看有没有能问的,也顺便拜祭一下。”
“有心了。夫子从你们那回来后一直浑浑噩噩的,刚进了灵堂里。”阿若下巴朝那边比了比。
“那我们先过去了。”北里朝同僚点点头,带人走了过去。
低头看着手中的葡萄,阿若有点挣扎,她还记恨之前的事。但是一码归一码,眼前的事也很需要解决。她压根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自己此刻怀疑并想做的事,既然有人可以,为何要纠结这种私人恩怨?天人交战一番,阿若还是决定把个人恩怨放边上。
叹口气,阿若厌弃地抬头,却撞入一双满是探究的眸子。
他……怎么还在?
苏子锐负手立于她面前,眼神锐利却只见疑问,没有平日的威压,隐约还有一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