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河总有办法引导柏森开口。
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方式,让柏森从戏里走出来,用见证者而非亲历者的身份讲述片场的事。
他变成了一双记录现场的眼睛。
从王家岐怎么导戏,现场闹了什么笑话开始,讲到跟闫晶晶对戏时对方的演技有多么令人惊叹,唯独没有他自己的感受。
宋御河对其他人的兴致缺缺,他更关心柏森开不开心,不过不必问,柏森的状态已经给了他答案,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需要有人帮他一把,如果不从林谌阴郁的内心走出来,长久下去,他会生病。
可惜柏森不是一个会主动表达自我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把情绪藏起来。
打开自我剖析的前提,是足够了解自己,并且敢于面对内心深处的阴暗面。
大多数人,为了心安理得,会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如梦似幻的假象,久而久之,骗过了自己,记忆被篡改,认知变得模糊,自省变成奢侈。
宋御河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热情的,冷淡的,善良的,邪恶的,真诚的,伪善的,所有关于人的品质,都没有绝对的纯粹。
再善良的人都会有邪恶的时刻,光明的对立面是阴影,没有人只活在光明里。
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坦诚承认并且接受自己的另一面,你若说一个善良的人也有邪恶的一面,那这个大善人势必要指责你说的事谎话,并且竭力证明自己百分之百善良。
然而,这世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善良。
这本就是伪命题。
面对不喜欢的东西,柏森不会说不喜欢,他只会委曲求全,强迫自己适应接受,这是他从小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应激反应,但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拥有说不的权利。
爱自己,而后才会爱人,这是从小到大,姜雨跟宋高明教给他的道理。
所以,就算他离经叛道,在董事会遭受排挤非议,在他刚成立十亩之间,所有人都不看好,说他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而已的时候,他坦然接受。
人不需要去自证自己并非他人口中的那般,柏森改变不了出生,宋御河同样改变不了。
无论他靠自己做出什么成绩,在赞誉之前,“会投胎”、“生对了家庭”这样的评价永远先行一步,可他并不在意。
那本就是与他成功密不可分的东西,没必要着急割裂。
小时候为了活着努力,懂事后为了林如风牺牲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回报给她更好地生活,他一直在付出,没有哪一刻真正为自己而活。
宋御河真切地希望,他可以活得自在一点,或者可以的话,自私一点,不那么拘束,不那么为别人着想,事事以自己为先。
注意到宋御河愣神,柏森停下来,问他:“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冻也非一日之功,他有耐心慢慢教会柏森爱自己,宋御河摇头,说没什么,问:“你说王家岐跟一般富二代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
虽然看上去在撒癔症,但又能准确复述自己的话,柏森狐疑地觑他两秒,怀疑他有心事,可是宋御河催他:“想什么呢,问你话呢。”
有什么不一样呢?
其实一般人对他们都存在刻板印象,认为他们不学无术只会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其实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造成这些刻板印象的主要原因还是有些不着调的富二代太高调,让他们整体风评被害。
宋御河很在意自己在柏森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先用他哥做铺垫:“王家岐什么样儿啊?”
视频里,柏森有些苦恼地斟酌形容词,“他给人很不正经的感觉,说话总是很夸张,还常常乱用成语,就——”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好,又找不到代替词,他犹豫着,踟蹰道:“像个草包,但,导戏时很专业,并且,他拍摄时很会找角度,镜头很好看,他把悲剧拍得很美好,再打碎了给人看,很会扎心。”
生活中的王家岐确实吊儿郎当,但工作时极为较真,这话不像是夸奖,倒像是充满怨念,推己及人,宋御河觉得,自己在柏森那儿估计也不会得到什么正面评价,“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柏森正色地看向视频里的男人,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期待地挑着眉,有点痞,对宋御河的评价很难直接略过外貌,所以问话者得到一个肤浅的回答,“你长得好看。”
宋御河不干,当场撒泼:“这点我也知道,你说点我不知道的。”
从小被人表扬到大的人还要求夸奖,柏森说:“你缺爱啊?”
宋御河认真地盯着他看,炙热的,深情的,烧成星星之火,柏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微微移开眼,听见他说:“你给的话,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