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讨人嫌的家伙,和洁世一谈过。
刹那间,空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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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房间,糸师冴坐在角落捯饬手机,自得其乐,岁月静好。圆桌旁,御影玲王和亚历克西斯·内斯以对角线分坐两头,双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在经历了一系列魔幻现实主义事故后,几分钟前他们刚刚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前男友,和眼前这个碍眼的家伙有过一腿。
冷静,冷静。御影玲王十指交叠,双手卡在发际线处,一下一下往后捋。
在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不是问题。舍生取义,舍情取义,舍洁世一取义。天降大任于他也,必先苦他心志。他事业有成,他拿下了大力神杯,他很好他很优秀他积极向上拼搏上进一米八五,他能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完美解决眼下的困境但是去他妈的吧洁世一到底什么眼神他有病吧跟自己俱乐部同队的家伙乱搞还是个中场。
糸师冴说,他们俩性格挺像的。
啊……御影玲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什么绅士风度什么美好教养,全部滚蛋吧。
洁世一该不会拿他当替身吧?!
巧了,亚历克西斯·内斯也是这么想的。
御影玲王觉得洁世一好端端拜仁慕尼黑不呆,千里迢迢跑去曼彻斯特城,不留情面抛弃了追随他近十年的蓝血派,德甲和英超赛场身体对抗强度不可相提并论,洁世一保不齐是跟这个粉毛德国佬闹掰了,脑子拎不清跑去的英格兰,恰好撞见自己这个倒贴的,破锅配烂盖两人一拍即合。内斯觉得世一早不出走玩不出走,偏偏挑他们快订婚的节骨眼“抛妻弃子”,没准是和这紫毛小髻子暗通款曲!暗度陈仓!珠胎暗结!越想越有可能……早在新英雄大战之前,世一可就被誉为BLUE LOCK的Mr.心脏,以他和凯撒的关系为例,御影玲王怎么可能不臣服于世一?看纪录片这小子甚至还哭了——心机深沉,他这是早有预谋啊——就是利用了世一见不得人哭的怜悯之心,勾引了世一,这么算下来,内斯才是那个后来者了。
坏了,他被两个日本佬伙同“强行小三儿”了,说不定世一还把自己当小髻子的代餐。
内斯大脑快速运转,绞尽脑汁回忆过去相处时,世一有没有说过类似“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这种话。眼睛瞄向御影玲王,内斯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位疑似世一的白月光。
一个想法迅速成型:就这?
世一的白月光,就这?因为什么,能抄袭糸师冴百分之九十九的能力,还是他左右不对称的刘海,还是他的小髻子,又或是他拖家带口膝下承欢一个一米九的儿子?未婚带娃,在德国相亲市场上都无法立足!
还是说,世一就好人妻那口?他图什么,东京户口还是凪诚士郎改姓洁?
御影玲王对上内斯肆无忌惮审视的目光,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糸师冴话里的意思。一股难以言喻的嫌恶,诸神黄昏了,曾以为只有在动漫或超级英雄电影里才能出现的心灵感应。同类相斥,在双方都不演“好好先生”的情况下,一个眼神就知道对面那个傻逼在想什么,以及对方的顾虑一定和自己如出一辙——来源于多年来和自己斗智斗勇的丰富经验。
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洁世一到底在想什么,他跟这个自来卷吸盘鱼/不对称刘海搅和在一起,这都属于自甘堕落!
自己还被当成这玩意儿的替身。
啊。
疑云笼罩在两人心头,仿佛蜘蛛侠纵横宇宙的“面面相觑”的meme,谁是新人谁是旧人?
是他,是他,就是他,长江后浪推前浪。
你才死在沙滩上。
内斯更沉不住气,他比御影玲王情绪化,双手环胸往后一靠,垮起个批脸,他懒得演了,“冒昧问一句,既然已经找到了共通点,该怎么从这出去,想必您应该有头绪了吧。”
御影玲王压低豆豆眉,“不知道。”先前是“紧急避险”,现在得知他和内斯都曾和洁世一有过瓜葛,线索也就断了。
可能,他所谓弥足珍贵的真心,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心脏刺痛,御影玲王敛眸。
一声嘲笑。“哎呀哎呀,失礼了,看您之前那么运筹帷幄手握大局似的,还以为您心里有谱呢,”内斯嗤之以鼻,笑眯眯道,“没能力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别打肿脸充胖子比较好哦。”
御影玲王眼底郁色更浓,他哈了一声,咧开嘴,“轮不到一个连独创性也没有的家伙指手画脚,离开了主子连喜怒哀乐都丧失了,也难怪洁看不上你。”
“诶?”内斯歪头,笑容未变,在圆桌遮掩下手指用力扣住膝盖,“一个在曼城里甚至无法独立完成射门的家伙,究竟是谁更没能力。你的长期饭票要是跑路了,打门都能撞柱,还是请你先担忧一下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吧。”
“说到职业生涯,我想起来了,”御影玲王笑得恶意满满,吐出舌头,“听说米歇尔·凯撒在洁世一回拜仁以后,这赛季状态直线下滑。我想想,一共进了几个球啊?是什么冠军啊?更衣室内讧都没资格叫板的丧家之犬,对夺嫡失败的残废皇帝如此不离不弃,实在是太感人了,难怪洁和你分开了,换我也不想陪着妻子给爹披麻戴孝啊。”
内斯蹭地站起身,双臂撑在桌面上,瑰红色的眸子布满血丝,“在纪录片里钉稻草人是你们日本人的传统习俗吗?这就是巫文化啊,你骂世一凡人、平庸、垃圾、杂鱼、普通也是在说咒语吗?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念完咒散装队伍就被世一踢垮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输掉比赛世一会选你吧,他连慈善赛抢人都不要你呢。”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御影玲王的痛处,他笑容消失,“你为什么不和主子一道转会,非要留存拜仁慕尼黑受洁世一的气?该不会是没人要吧,选手不是不想转,选手只是没人要。还是说你骨子里已经背叛凯撒了?不过背不背叛的也没区别,被凯撒和洁二过一的时候你开心吗?你主子和你男人的绯闻闹到连英国人都知道,你这个配角活得真够大公无私的——不好意思,我说你男人?洁没承认过你的存在吧。”
内斯咬牙切齿,“只能复制百分之九十九的能力?真可怜,难怪世一抛弃你选择百分之百的糸师冴,这么努力振作起来真是难为你了,下次欧冠决赛被拜仁慕尼黑碾死,记得也要像纪录片里勾引世一那样哭得好看些!”
御影玲王嗤笑,“学纪录片什么?学你脸刹完说‘我死而无憾了’,喔喔小心点儿,连脸也没有了你也就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了,废物中场,洁看不上破破烂烂的绿叶吧,你摆出一副屈辱的样子给谁看呢,你以为洁世一在这他就会怜惜你吗?应急食品少点自我意识吧,明明都过期了。”
内斯眯起眼,起身,凳子擦地尖锐的噪音,这仿佛一个信号。御影玲王自不怕事,他心有郁结,正盼望着发泄一番,英超球员可不怕动手。
系统默认铃声响起,音乐让对峙的两人心生诧异。
开什么玩笑。
不敢置信,御影玲王和内斯循声望过去,糸师冴面色如常接通电话,铃声停止。
“有点难度,我不知道从哪下去。”
“上来的时候电梯是正常的,我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的地方。”
“被绑架还能跟你通电话?你脖子上那东西摆出来是为了踢球时候保持平衡吗?”
“废话。”
“6402。”
糸师冴挂断电话,一抬头,瞧见那两人神色莫名地望着自己。糸师冴挑眉,表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御影玲王感到荒谬,“你从一开始就能联系外界?”
糸师冴点点头,他不仅看了一段比赛录像,还抓紧时间和洁世一信息讨论了新战术的合理性,顺便刷了会儿体育新闻。
他不是故意隐瞒,仅仅是看御影玲王从一开始便亮出了手表,理所当然认为对方肯定知道。
只是没想到御影玲王压根没考虑过能联系外界的可能性,看到糸师冴刷手机,想当然觉得对方一定没有信号,不然为什么不早早联系救援队。
御影玲王忽然感到自己被孤立了,他被糸师冴一个人孤立了,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和一个脑子有病的章鱼怪人、不听人话的世一中关在一起,他快疯了。为数不多剩余的理智,强撑着他问出疑惑,“你既然能打电话,为什么一开始不报警?”
糸师冴蹙眉,一脸看蠢货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让我和警察说明,我、御影集团董事长、拜仁慕尼黑选手,被困在了一个不明空间里。”
但凡用点脑子,也该清楚这么做只会让警察以为他们聚众磕嗨了,出现幻觉了。
御影玲王头皮发麻,“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由他来联系御影家的职员,自然能避免出纰漏。
糸师冴面无表情,言外之意:你没问。
而他懒得加入傻逼。
在御影玲王爆发之前,内斯抢先问道,“刚刚给你打电话的人,你告诉他你的地址了是吗?”
糸师冴点头。
御影玲王双手环胸,冷嘲热讽,“既然认为报警没用,还叫经纪人做什么?难不成那家伙能从外面把门打开?”
糸师冴神色淡淡,“他问了我地址要上来,我告诉他,仅此而已。”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在气人。“不愧是世一中呵呵,临危不乱……”御影玲王受不了了,他转身回圆桌旁坐下,拿起手表试着联系人组织救援。
糸师冴哒哒哒打字,面色稍缓,万年冰山脸都透出点好笑的意味,像嘲笑,也像无可奈何。
来到这片空间之前,内斯一个人在公寓健身房里训练,手机放在运动背包里。他撑着下巴,盯着墙壁,不知在想什么,正出神。
咔哒,声音极轻,在座三个运动员听力极好,但声音很快消失。糸师冴没动,内斯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搜寻蛛丝马迹。
距离圆桌不远处,严丝合缝的白色墙壁中间突然出现一条黑线。想不注意都难,御影玲王猛地抬起头,他距离墙壁最近,门打开的瞬间,他久违见到了那个可恨的家伙。
洁世一穿着军绿色大衣,口罩拉到下巴,一脸状况外。他与分手时无甚变化,人的成长似乎在二十几岁时会迎来一场冻结,洁世一依然成熟、有魅力,又好像与记忆中的他相比更加陌生。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御影玲王见过太多次那双眼睛,轮廓深深映在他脑海中。深邃的蓝色眼睛扫过他,御影玲王心头一震,下一秒,眼睛的主人收回视线,越过他,看向糸师冴。御影玲王的视线下落,看见洁世一垂下的手里攥着门卡。
为什么洁世一会有糸师冴酒店房间的门卡?
纵使见过太多大场面,对于打开酒店房门突现奇异空间,洁世一瞠目结舌,“这是什么?超尖端科技?”
“任意门。”糸师冴没事人似的起身,慢条斯理活动酸痛的肩部,拉伸。
也就他还有心思,这种时候还开子供向玩笑。
“世一……”内斯怔怔喃喃,他坐姿身体朝向洁世一,小臂撑在桌面,好像随时会起身。
最终他没有起身,糸师冴已经走到了门口,“走吧。”从洁世一进来以后,糸师冴的眼睛再没移开过。
“啊,诶,这什么情况?”洁世一反应慢半拍。
很好,没有咋咋呼呼,很安静,不闹人,以洁世一来说是非常优秀的表现,他很满意。糸师冴难得翘起嘴角,对洁世一大受震撼的表情颇为有趣,和两个叽叽喳喳烦人的家伙困住一起的怨气,消散不少。
洁世一,总是给他带来惊喜。
啪!一个金色外包装的彩带球从房间中央掉下来,坠在半空中,正正好悬在圆桌顶。球炸开,裂成两半空壳,里面的彩带飞出来,洒了四个人一身。正中间飘荡着一条白轴纸,蜡笔画绘制出像是消消乐游戏的三个粉色方块。
当房间内三个人的状态处于一致时,门便会打开。
糸师冴何其聪明,他一瞬间想通其中门道,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深。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洁世一,绿松石蓝的眸子剧烈震荡,“哈?洁世一,我……爱慕你?”表情瞧着比见到房间时更难以接受现实。
“哈?”面对国字号老搭档突如其来的告白,洁世一懵了。
白色的房间土崩瓦解,场景变幻,两人站在酒店六十四层套房的门口,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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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御影集团大厦,董事长办公室。御影玲王头晕目眩,胳膊肘抵着桌面,撑着额头缓解不适。手腕上的手表仍显示通话中,另一头有人语气焦急地一遍遍向御影玲王确定情况。
“没事了,回去工作。”御影玲王冷静地吩咐完,挂掉电话,解开手表,反扣在桌面。他另一只手扶着太阳穴,以憋屈的姿势伏在桌上,像只穷途末路的蚂蚱,那绝对不是董事长该有的风度。
他想了许久,想自己十几岁时年少轻狂,十七岁邂逅足球坚定梦想,二十岁以后道路顺遂,拿下大力神杯,接任集团要职同时不耽误曼彻斯特城的训练、比赛。他那伟大的青春,坎坷多难的二十几岁,无数次击溃他的人是洁世一,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不容置疑撕碎了他的人生。
自己理应憎恨洁世一,明知不应该在对方转会曼城时发出邀请,千不该万不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洁世一来了又走了,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是别人,花开了又败,人也跟着离开。他想了许久,他始终不明白,没有抬头。日光穿过玻璃,从办公桌一角吞没御影玲王的发迹,阳光轻轻悄悄地挪移了,他的人生茫茫然跟着旋转。伏在案处,他或许想明白了,那本就不属于他,认清了自己的归宿。
心跳沉闷地像用蒙了布的锤头,硬凿一只破败裂口的钟。闭上眼,蓝色的轮廓渐渐也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