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施压试探并非是他过于谨慎,而是今日辰时起卦,卜到了坎卦。
行险用险,下下卦。
先前起卦大都是平卦,稳定安宁,今日卦象却急转直下,身边唯一的变数只有右相之女,他自然是要多留一个心眼的。
“吁——”叶竹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随后车辙声渐小,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叶竹跳下马背,站在一旁撩起车帘。待傅明霁下车后,正习惯性地想要放下车帘,便见禾酥从车后绕到前方来,瞥了他一眼,屈身上车后又搀扶着薄钰小心下车。
叶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他把还有一个谢家小姐跟着回来的事给忘了。
“在下府中侍从不多,女子除去禾酥便无她人,谢小姐可需要添些婢子?”傅明霁在前方走着,许是为了照顾到薄钰伤口未好,走得并不快。
禾酥搀扶着薄钰缀在他身后,闻言薄钰也只是微微摇头:“不必了,臣女只是暂居国师府中,一切照旧便好。”
随后,她又是有些为难般抿了抿唇:“不过……”
“既如此……”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怔愣了一瞬。
“国师先请。”薄钰自觉将优先权交给傅明霁。
“既如此,我便让禾酥贴身服侍着谢小姐。”傅明霁显然也没有料到方才那般情景,失笑着摇了摇头,“谢小姐方才想说……?”
“不过臣女一人换药不便,可否让禾酥姑娘在换药期间帮助臣女。”薄钰抿唇抬眸,与傅明霁对视瞬息,又将眸光挪向旁处。
似乎是到了一处宅院,院门是敞着的,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内几株正开得灿烂的红梅。其旁是一张汉白玉的桌子,和两张配套的石凳,整体看起来简约大气。
傅明霁凤眸含笑,脚步停下:“原是想到一处了。这是君子轩,谢小姐在府中暂居的这些时日,就住在此处吧。”
薄钰对此没有意见,当然,也不能有意见,毕竟现在寄人篱下的是她——倒不知这处宅院距离傅明霁的居室有多远,待入夜后,还是需要去摸一摸这国师府的布局。
傅明霁将她的住处安排好后,留下了禾酥便离开了。君子轩内倒是打扫得很干净,即便是冬日,花草也被侍弄得很好,不像是长期没有人住得样子。
“君子轩算是客居,长公主体弱多病,偶尔会来国师府中请求公子降福,那段时间,长公主便居住在君子轩。”禾酥引着薄钰进了主厅,将厅内烛灯点燃,“不过每次长公主离开后,君子轩内的用具都会进行更换,姑娘不必介怀。”
薄钰唇角扬起一抹略带苦涩悲伤的笑:“大人愿意收留我已是极幸……更何况,论地位,长公主高于我,我何需介怀。”
禾酥没有再接话,遂又引着薄钰进了卧房:“姑娘先歇息着,婢子去准备晚膳和沐浴事宜,晚些时候再帮姑娘换药。”
薄钰点点头,看着禾酥离开房间——面上的伤感虚弱瞬息间便收了起来,她将发上的银簪拿下,指尖在锋利的簪尖上点了点,便有血珠冒了出来。
伪装需要到位,在换上谢无思那双织金缠银的锦履时,她便把身上所有的利器都下了。现如今,也只有这根经她处理过的簪子,勉强算得上利器。
不过时日还长,刺杀傅明霁绝非易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日后还需要什么,她找机会筹备便是。
薄钰将簪子插回到发上。
说是让禾酥贴身服侍她,其实又何尝不是让禾酥监视她。
从雇主给得资料来看,国师府里就没有人是不会武的,最多不过是有强有弱罢了。虽然她对自己的身手足够自信,但这几日并非是解开内力的最佳时日,还需等待一段时间。
这般想来,今夜便不是探查傅府地形的最佳时刻了。
薄钰沉着眸子看着琵琶骨处的伤口。
啧。
……
待沐浴过后用了晚膳,一切收拾妥当后,禾酥拿着药瓶进了卧房内。薄钰对她帮自己换药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褪下肩膀处的衣物,垂眸看着她帮自己上药。
“姑娘,若是疼记得跟婢子说。”
“嗯。算不得疼,还能忍着……”薄钰的声音渐低,“这些皮肉上的痛苦,总不会大过我失去至亲的痛苦。”
禾酥耳力不错,薄钰的低喃一字不落的听过了进去。她抿了抿唇,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这谢家小姐,确实可怜。
薄钰余光看着禾酥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在脑海中那本刺杀计划上默默打了一个勾。
既然傅明霁将禾酥放到她身边监视她,那么她便先获取禾酥的同情,再获取她的信任——即便禾酥仍然效力于傅明霁,也总会放宽些对她的监视,能让日后的行动方便不少。
“禾酥,我这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姑娘这伤得慢慢养着,不然日后留了根,每逢阴寒之天便会隐隐作疼,那才是难熬。”
薄钰叹了一口气:“禾酥,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谢家会被灭族呢?”
“这……或许与朝政有关,婢子不敢妄言。”禾酥将纱布重新缠好,又将薄钰的衣服整理好。
“父亲一向忠心为国,从未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到底是谁想害谢家……”薄钰听起来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几句话重复着,并不在意禾酥的反应或回答。
“谢小姐可歇息下了?”
禾酥帮着薄钰将裘衣穿上:“是公子来了。”
薄钰点点头,将衣襟拢紧些,快步走出卧房:“还未歇下,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