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依然惊奇:“黄花夫人居然将她的独门易容术,倾数传授于你了?”
秋可归那一张与黄小鹤宛若双生的脸,舒展出黄小鹤从未有过的闲淡笑容:“无论我变成任何模样,亦难逃出黄花夫人的法眼。我易容术学得再好,亦不能凭此术,在簪花大会上获得一丝一毫优势。”
作为傀儡谷主,秋可归自上一年随长夏来到梅林拜见过剑神后,便一直留在黄梨山庄。他替黄小鹤和云千载为寿星送上歉意:“黄花夫人想要儿子在簪花大会取得第一,故他二人,须留下来专心修炼。”
长夏自小推崇黄花夫人堪与剑神比肩的快剑,然而成长过程中,长夏愈发鄙弃黄花夫人的小精明:
“既然黄花夫人已经不能再教你什么,那你便留在我墨荷坞罢。”
长夏伸出修长二指,夹了“黄小鹤”标志性的颌骨窄短的小下巴,翻来覆去地观看起秋可归这一张彻底改头换面的、与黄小鹤完全相似的脸,却依然看不出梅初雪那双锐目一眼看出的破绽:
“若你不想学双刀,你大可去他梅林学神剑。”
秋可归抬了脸,任长夏寻找他易容术里的破绽:
“听凭寿星吩咐。不过,我不想学刀,也不想学剑。待剑神出关,我兴许会去找他聊聊音乐。”
“你当然可以。他梅林随时欢迎你。”长夏一口替血梅崖应下了,“那届时,你要以何面目去见剑神?”
“用夏时坞主的脸,如何?”
“秋可归,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长夏悻悻松开了秋可归下颌。这一回,长夏不得不认输,他梅初雪一眼看出的破绽,自己却是毫无头绪。
经过半年苦练,长夏终于习得了“上可直视烈日骄阳、下可长久凝视雪亮冰原”的强悍目力。
梅初雪亦取得了与长夏一样的进步,并且,他似乎还胜过了长夏。但长夏还留着最后一记绝招:
“二位好友,今日我欲介绍我的另一位好友,与你们二位认识。烦请稍等片刻,我去叫他出来。”
话毕,长夏便径自移入内室。
偌大厅房,唯留下秋可归与梅初雪。
二人仅在梅林见过一回。秋可归深知梅初雪常年独居雪崖之巅,性清言寡、偏好宁静,便不打算与这一位冰山剑客攀谈闲聊。
却不料,梅初雪主动开口道:
“秋可归,可否演奏一曲?”
厅中摆设着各色丝竹管弦,桐琴银筝、金笙玉笛,应有尽有、美轮美奂。长夏记性极差,亦无长性,唯一长久坚持下去的,仅有手中双刀而已。
长夏学画不成,学琴亦不成。好在长夏心性松弛,不以为耻,反倒从失败尝试中获得了新乐趣:
长夏撤去墙上悬挂的字画,替以各式丝竹管弦;于是风吹弦动,风满管吟,别有一派的生动风雅。
秋可归从琴架上取下他最为擅长的五弦琵琶,无须拨片,秋可归以指尖骨肉,拨动起细韧琴弦。
秋可归怀抱琵琶的姿势,在教长夏弹琴吹笛的著名乐师们看来,没有一处,是合乎规范的。
然而秋可归以外域琵琶弹奏的这一曲汉家经典,这一支《梅花落》,是江夏成都二城中所有乐师演奏过的任何一首雅乐俗曲,不能比及的十分之一。
梅花落尽,满屋余香。
梅初雪问:
“你之琴声,竟不及秋风恶笛声万分之一?”
秋可归怀抱琵琶,极其温柔地轻抚过琴弦:
“绝非我自谦。字画尚可描摹,曲乐却难存留。
“秋风恶于绝谷之中,独自一人吹奏出的绝美笛音,无人可比,无从复现,无人知晓,无可挽留。”
梅初雪注目着秋可归的脸。在秋可归拨弹琵琶弦的过程中,他脸上易容出的那一张名为“黄小鹤”的面皮,渐渐褪去,显现出他自身本来面目:
秋可归右目眼白中,紧挨着黑眼珠右下方,生了一粒小痣。
人之双目,乃人身上最为脆弱、更是损伤后最难以愈合如初的部位。
秋可归易容成黄小鹤时,非常细致地将他眼白中的小痣隐去。他本可以凭借万华秋功,彻底洗净他眼中这一黑点,摒除他易容时必须触动到脆弱眼球这一至大隐患,然而,他选择保留下这一粒小痣。
对于梅初雪向自己投来的专注目光,秋可归起初有些畏惧,但不久后,秋可归发现,梅初雪的目光,轻盈如雪、静谧如霜,他完全承受得起这一位天才剑客好奇的、却无任何恶意的目光。
甚至秋可归渐渐地,开始有些享受、有些得意。
秋可归随手拨动琴弦,奏起一曲轻快的《采莲曲》。在阵阵清新荷风中,秋可归说起了闲话:
“秋风恶死了,我还活着。故此这两年来,我约能比及他万分之三。可惜,纵使炼成万华神功,人终难逃一死,百年之后,我也不过是他千分之一。”
“未必。”屏风后,传来长夏的声音,然而自莲枝屏风中,却映出了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
“一旦开悟,进步便不会是一步一步地、慢慢爬楼梯。”屏风后的左边身影,大言不惭道。
“若一个人,能不断开悟,这人即为神剑、为魔笛、为仙琵琶。”屏风后的右边身影,语调和音色,竟然与左边身影一样,二者,居然皆是长夏音嗓。
纵是秋可归顶级乐师之灵耳,亦难辨别出左右二嗓音,有何区别。
左边的身影说:“秋风恶不断开悟,是建立在一次次无可挽回的死亡、建立在他悔恨莫及的自我残害之上。如此血泪交加,方能浇灌出这一支绝世魔笛。这般罪孽深重的美妙笛音,合当存于世间么?”
右边的身影说:“秋风恶以他自身血肉,祭献出了这一支魔笛。连笛子都不让他吹,未免可怜。”
梅初雪说:“先让他吹完笛子,再剑斩之。”
左右二身影同时笑起来:“果然是梅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