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婴孩!
长夏觑起双眼,弹弹眼角被灼目强光逼出的半点泪滴,这一回,坚持直视烈阳的时间,大有进步。
连母狗孕肚里的狗崽、荷花缸里的鱼鳖、水湾里的浮萍,九龙船坞里的一切生物,悉数毙命……
梅初雪分明记得:“墨荷坞说,万华派收养了遗孤们。”
长夏承认道:“墨荷坞确是向全江湖扯了一个谎。江湖里,一半人信了,另一半人不敢言。”
梅初雪说:“我信的是夏时伯伯。”
夏时直视着盛夏骄阳的双眼,忍不住眯了眯。
父亲同样相信秋风恶,相信他是一时丧子心痛,暂时迷失了本性。长夏隐隐觉得,对于秋风恶,父亲不仅仅是偏私,甚至已然违背了原则……
“父亲说,我须长至成年,方能翻阅关于九龙船坞的那一卷绝密报告。但我忍不住,偷看了。”
梅初雪问:“是因为宝子衿?”
“正是。”长夏很是开心。
果然,梅初雪与自己,感受到了同样的急迫。
“梅初雪,我真是想不明白,宝子衿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她何以炼成这般横扫武林的盖世武功?
“祸水夫人是在那样悲愤至极的绝境里,痛快宣泄出愤怒,血洗霍山。那宝子衿又是经历过什么?
“我不禁开始怀疑我自己,待我长至二十岁,我可否开悟至她今日这般恣情复仇江湖的武学高度。”
梅初雪什么也没说,长夏却非常懂得他的自信。
梅初雪从不怀疑他自己。
长夏弹开眼角的半点泪滴,向梅初雪简述了密卷里血腥而绝望的屠杀现场。长夏述说的重点,是秋风恶内心种种极致情感,促使他做出的种种可怖诡异之举:
“不同那些活着被截肢、被缝制,或是清醒而漫长地感受着自身内脏一一腐烂的被毒哑的大人们。
“船坞里的孩子们,是在同一瞬间,欢笑着死去的。”
“秋风恶留下了一封不知所谓的信。
“信里他说,夏时,我保护你。
“他还说,小百果,莫怕,父亲为你找来好多小朋友,他们来了,他们来陪你玩了。”
夏时一见到这一封血书,便不惜倾尽墨荷坞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亟欲找寻到秋风恶的踪迹。
同年暮春,黄梨山庄传来了黄鹤骤死的凶信。
好友黄鹤殡葬时,秋风恶仍未露面。
九龙帮七百余口性命一夕毙命后,江湖再无人敢明面忤逆墨荷坞、敢去烦扰青菊谷出手;
秋风恶,亦彻底消失在红眼蜻蜓们的视野中。
青菊谷里后来发生的事,唯有秋可归来讲述了:
秋可归原本姓孙,是广州某富家船主的儿子,他十岁时,正是“青菊漫江葬九龙”,青菊谷风光极盛之时。
比剑神的梅林更为神秘的青菊谷,第一次向众人敞开了本派的大门。青菊谷愿意收徒,但小门徒们自入门起,直至成人、成材后,方能离开青菊谷。
岭南一时震动。
即便自家孩子学不成,至少与那谷主秋风恶,有了一层“师徒”关系。他们都将有,自己绝不能不有。
于是,在父辈们明争暗斗的运作下,孙可归连同三十二个幸运儿,终是赢下了珍贵的入谷名额。
神秘的青菊谷谷主秋风恶,终于现身了。
他一衫青绿,碧如渌水,眼似秋波、面若水莲。
不愿离家的孩子们看见他,一时忘记了哭泣;老于世故的父母见了他,竟也天真地疑是仙人下凡。
孩子们略无抗拒地接下仙人递来的香甜迷药,同样被麻晕的工匠奴仆们,连同岭南各大富族“供奉”给青菊谷的财资钱物,浩浩荡荡地装满了一列船队。
负责驶船摇橹的,是十六位早已在江湖“恶名远扬”的毒手炼师。他们自愿吃下名为“数峰青”的特制蛊虫,他们甘心余生为那一支青玉笛管的美妙笛声所束缚、所操纵,他们发誓终身忠诚于秋谷主。
秋风恶站在船头,尽管那一支青润玉笛遮住了他半张面容,但拥堵在港栈上、城墙上、高楼上、乃至爬在桅杆上的人们,皆坚信他们看见了仙人。
江上那一抹绝美的青色,淡去了许久,江水中,依然隐隐传来仿佛自九天落下的飘飘仙乐……
秋风恶原是想将青菊谷,建成一座温馨家宅。
如今他秋风恶,也要立门派、收弟子,他比夏时武功高、比梅傲天温柔,他还比他们多出了十六个亲生孩子!他的秋万岁,体格已然胜过了云千载!
他一定会教出比长夏和梅初雪更强的小天才……
秋八方,是青菊谷里第二个死去的孩子。
他是被秋风恶亲手锤死的。
因为他说,他不想练功了,他不要秋风恶这个父亲,他情愿改姓夏、改姓冬,他宁可像千载哥哥那样,永永远远地被驱逐出青菊谷……
与秋八方一起陪葬的,是那十六个邪炼师。
因为他们以他们亲身经历举例,师父教弟子,必须逼得狠。秋风恶回想他自己的童年,深觉有理。
其中一位最年轻的炼师,临死前,流着血泪,抓了青衫裾摆的一角,向他愈发美艳的谷主表白道:
“谷主,我早已衷情于你!自我在益州论……”
“咔嚓……”
秋风恶置若罔闻,一脚踏上炼师的脸,那被蛊虫反噬得如同一片枯叶的身躯,瞬间被踩得稀碎:
“孩儿们,为父将坏人们,全都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