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机场的灯光模糊又凉凉的,模糊的轮廓却显得温暖又平易近人。
伍云顺着汤昀的目光往那边看,刚好和另外一个人对上视线。
然后就是四目相对。
伍云扭头就走,背着双肩包边走边往外扔字:“走了,别太想我。”
和周淮告别的男生带着鸭舌帽,冬天过厚的衣物也让人看不清脸,目测身高一米八往上走,一双长腿一迈开,一步作两步,跑得飞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飙车的速度。
然后这两个人把汤昀和周淮留在这里面面相对。
周淮率先往这边走了过来:“送你哥?”
汤昀“嗯”了一声:“你也是?”
周淮看了一眼不远处挤在一起排队吵吵嚷嚷但是还是考虑到公共场合压抑着声音的两个人的背影,挑了一下眉。
周淮冷不丁一句“给他送终来的”吓了汤昀一跳。
周淮没忍住勾了一下唇,解释了一句:“本来我哥毕业的工作他爸妈都帮他找好了,但是我哥一声不吭就找了个国外公司实习,现在被他爸妈知道了,就连夜跑路了。”
急着跑路连年都不过了。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止是不想听父母安排的原因。
竟然这么巧。
周淮往周子涵旁边站着的人身上看。这个人是汤昀的哥哥,之前他一直没看出来帮汤昀搬东西的是这个男生。
他又看向汤昀,男生长得白白净净,和对方一脸冷漠又刻薄的外观不一样,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兄弟。
汤昀知道他哥是……
周淮下意识为这个想法皱了皱眉,本来这件事就应该和他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垂下眼,主动避开汤昀探究的视线:“先出去吧,别在这里堵着别人的路了。
之前汤昀觉得那些他们学校冬天大晚上还在操场上或者别的地方散步的小情侣真的很让人相信恋爱使人降智,具体是谁他就不点名了。
现在他觉得冬天的夜晚有人在身边的话,这些冷风冷雪啊,果然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简直弱爆了,他现在只觉得他强得让人害怕。
两个人沉默地并排走了一会,周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突然停了下来。
“你现在回去吗?”周淮站在机场旁的路灯下,脚底踩着石板,轻轻侧过身开口。
“可以回去可以不回去,没有很紧迫。”汤昀偷偷摸摸看了一眼周淮现在的表情,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遵从内心,两眼一闭就是说。
要是周淮刚刚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需要有一个陪伴的话他觉得他也不是不能舍命在这大冷天陪一下对方吹一晚上冷风。。
周淮的话紧跟着汤昀的话就落下来了,落在冬天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里,吹得他微长的额发翘成了小山丘,身影看上去多了几分寂冷:“那你要是回去的话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么?”
他停了停,然后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扇动着翅膀似的,在灯光下落下一片阴影:“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周淮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惊了一跳。
按道理来说他今天晚上去谁家里都不应该去汤昀家里。
去沅戚堰和江星逸中的任何一个人家都比去汤昀家合适。
但是,以他们父母的亲密关系,叔叔阿姨是肯定不会向他母亲隐瞒他在哪里的消息的。
其实他和周梅萱今天闹的不愉快也没有到不回家的程度,今天是除夕夜,家里会有很多大的聚会,他不应该这么出格去打周梅萱的脸。
他也为他刚刚的脱口而出而感到惊讶,但是刚刚那一瞬间那一点心底的寂寞仿佛在黑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是真的不想回去,哪怕有很多原因他今天应该回去,他今天也不想回去。
很多节日的假期只是给大家一个回家团圆的意义,当对节日没有了团圆的期待,也就没有了回去的想法。
只是,他没有想过汤昀家里方不方便,也没有想过这个举措会不会很唐突。
他刚开口想要说“算了”,微微抬头却看到汤昀脸上明晃晃的怔愣,看上去有点傻,像是学校去年那群长大的串串小猫里面的一只傻傻的猫。
那只猫平日里就有些呆愣,见人不躲也不过分亲密,趴坐在地上,它的尾巴落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在地上游行,看上去乖巧得可爱。
之前班上有人拿着激光笔去逗它,它才比平常的模样多了几分生气,跳起来追着地上的红色光电跑,最开始的时候抓了半天红色光点没抓住,也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晃动的红色光点,看上去呆呆愣愣的。
之前周淮还给汤昀发过几张这群小猫咪长大的照片,然后汤昀也说他最喜欢这着只黄毛里掺杂一点黑色的。
想起他和汤昀说他觉得那只猫有点像对方的时候对方发过来的一串省略号,和之后打电话时不时讨论的关于那一群小猫的话题的时候提到那只被起名叫“黄豆”的猫的时候汤昀一言难尽的表现,周淮没忍住弯了一下唇。
汤昀抬起头,就撞进那双落着光晕染开来的眼睛里,他看见那双眼睛微微弯起来,唇角带着一点差距不出来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只是单纯的心情好还是笑他现在可能看上去有些傻的表情呢?
很大可能性是后者。
周淮身上那一点冷淡散得一干二净,融在冬风里,像是化了一块薄冰。
都说鬼迷心窍鬼上身,祸国妖妃祸君王,汤昀总算也是被鬼迷心窍了一会,当了个小土君王。
眼看着都快要到家了,汤昀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和周淮“相认”,他都作好永远独自埋葬这段记忆的准备了。
结果今天周淮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真是美色误事。
希望今晚机场冷的要死的风能把周淮的脑子吹傻一点,或者他干脆不记得那年的发生过得事情就最好了。
但是,汤昀看向在车后排眯着眼睛闭目养神的周淮,在担忧这么冷的天都无家可归的人的同时,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期待。
期待周淮还记得。
那段回忆,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不会变成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无关紧要的过往。
网约车到的时候汤昀转头想要喊周淮,没想到转过身就发现周淮已经醒了。
周淮的脸对着窗户,安静的坐着,看得汤昀心里就打了噔。
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叫道;“周淮?”
周淮“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跨下了车。
正对着老屋落下来的的灯光,汤昀才发觉周淮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眉眼有些淡淡的疲倦,眼底有一圈若隐若现的乌青。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周淮突然开口,差点给汤昀吓得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把一切都托盘而出。
没办法,谁让周淮像是在审讯最后的遗言——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吗,没有的话就见阎王去吧。
汤昀沉默了半晌,试探着开口;“嗯,你指哪些方面?”
周淮微微垂着眼看了他几秒;“程然。”
汤昀“嗯”了一声,说到后面他下意识心虚地摸了一下鼻梁,讪讪一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嗯啊,应该是猜到的吧?”
周淮定定看了汤昀好几眼。
要不是他猜到了,汤昀这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是打算一辈子都不主动告诉他了?
周淮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汤昀,眼神相比于平时极具攻击性。
汤昀默默移开视线,保持着面对老师最难搞的学生会有的态度,不说话,不承认,不反驳,不认可,不听不改。
周淮看着对方侧过头,侧脸一边的轮廓隐没在老楼昏暗打下来的光线里,头顶悬挂的灯泡摇摇晃晃,可能因为今年冬天没那么冷,还有不少蛾子在围绕着灯光飞舞,割裂出无数片灯光落下来。
汤昀侧脸被灯光照射着,总是显得温暖而又遥远,因为太温暖,像是一场美梦的边缘,要醒来的时刻美梦从外围向内扩散像是要碎掉的镜片一样落下来碎成五六七八瓣的感觉。
你怎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那年你就是那个小男孩。
但如果不是汤昀的出现,他可能只会在某片时光的罅隙里,想起曾经那个炙热的夏天碰见的小男孩,然后释然一笑而过。
时光总是和人开一些很大的玩笑,偷偷摸摸把你关于某些事某些人的感情藏起来,然后又在某些时候因为某些小小的原因和触动把那些情感还回来,让那些感情最后成为一场盛大的遗憾。
受不了这安静得可怕的氛围和周淮仿佛能化成实质烫人的眼神,汤昀把头转回来,看着周淮,眼睛也不眨,瞪大眼睛:“楼上房子的钥匙你还有吗?你要不睡回去?”
周淮直接被气笑了,看向汤昀的目光凉飕飕的,语速极慢,声音却像是掺了冬天的冰雪:“怎么,因为我知道你是程然了之后答应我的事就不作数了,以程然的身份不欢迎我了?”
汤昀:……
这莫名其妙的怨气冲天是闹哪出啊?
汤昀都感觉这冲天的怨气快要化成实质了。
汤昀觉得自己进退维谷,不管是近还是退都显得有点哪哪不是人,追根溯源,还是他被鬼迷心窍的时候就走错了路。
“如果家里有很多人不方便打扰的话我就先走了。”周淮也察觉到了他说话语气间的不客气和怨念,不自觉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里的那些情绪,看着诗恢复成了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冷冷淡淡的,但是脸上就摆着几个大字——我不高兴。
话都说到这份上,汤昀也不太好意思赶人走,他下意识去扯准备迈开脚步离开的周淮的羽绒服下摆,抬起头和对方对视:“没什么不方便的……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你上来吧。”
老式楼房的楼梯间偶尔灯光昏暗,或者直接灯泡停摆,比较危险的就是坏了的灯泡被拆了下来电线还悬挂着。
周淮跟着前面人昏暗不清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脑子里却想着汤昀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家里没有别人。
再想到前几个月汤昀离开的那段时间,好像什么都明了却又隐隐乎乎不敢去猜一个真相。
一切轨迹都埋在时光里,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一点头,被有心人发觉,有些厘头无关痛痒,却堵人的心扉。
记忆里除了垃圾过多没人理睬在其他方面还算好的楼道已经褪去了颜色,在黑夜里的灯光下只是一片昏黄。
原本那段时间的记忆也被时光氧化,只见泛黄的一页,但周淮脚一踏进这里,那些泛黄的页脚急剧地褪去昏黄,染上一点点彩色。
“吃晚饭了吗?”汤昀走进厨房,又探出头来朝门口看,“门口的拖鞋是……嗯,我哥穿过的,你要是嫌弃的话在玄关的鞋柜里应该有新的拖鞋,也有一次性的。”
周淮找到一次性的白色拖鞋,皱着眉看了一眼,薄薄的白色布料往薄薄的鞋底上一套,大冬天的看着都觉得冷,而柜子里的新拖鞋一眼只看到了夏天的凉拖和一双可爱得无法形容而且看上去小了几码的棕色毛拖鞋——应该是汤昀的尺码。
周淮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选了那双鞋尖挂着两个毛茸茸的□□熊的毛鞋,他穿着在汤昀家里踩了几脚,发现这鞋除了不合脚以外穿在脚上还怪舒服的。
周淮换完鞋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在烧锅了,呼啦呼啦的天然气从灶台冒了出来带着蓝色的火苗在跳跃,铁锅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蒸发的水蒸气在盖盖的锅往上冲撞,像是要把锅盖掀下来,有白色的水蒸气从锅盖顶旁的小孔里露出来,热气呈放射性以锅炉为圆心向外逸散。
厨房头顶的灯光也是暖黄色的,落下来照着厨房的这一片小天地,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锅盖被冲撞的声音,温馨又温暖的气氛在空气里流淌荡漾,在灯光下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闪着微光。
而汤昀站在这一片波光荡漾的地方,围着围兜,手里拿着铲子,低着头,身上过大的羽绒服像是个膨胀的气球,却遮盖不住对方在暖光下看上去像是一块玉的修长脖颈。
一瞬间的光景,周淮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将要吃上的年夜饭的厨房里充斥有一种团圆夜会有的家的感觉,温暖又炽热。
只不过那些只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有太多人借着无数的借口粉饰太平,而虚假的太平总是有一天会被打破,将那些曾经的美好一起粉碎打破,跌进泥里。
周淮回过神,汤昀已经转过头,然后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这是我哥包的饺子,味道还不错,是不是你已经闻到香味所以过来看一眼你的晚饭来了?”
此时此刻,周淮很想上前一步,然后抱住对方,抱住对方身上膨胀的羽绒服,然后说一声谢谢。
这股冲动显得很没有由来,却又那么顺理成章。
毕竟,在这个漆黑透冷的夜晚,有一个人收留了他,在这个温暖的港湾过夜。
这个世界的冬天湿冷,充斥着来自冬天的尖叫与怒吼,却好像总能有一片天地,能让某些人安心入眠,忽视所有道路破碎的荆棘。
可他在这片温暖的小天地里,最后依旧什么也没做,所有的言语全部被堵回。
平日里他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表达能力太贫乏,让他在这一刻退缩了。
汤昀把饺子端出来的时候,那种年味的味道更浓了。
“你不吃?”周淮看向汤昀,面对着自己面前的那双筷子,迟迟未动。
“我已经吃过一次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汤昀还是从厨房里又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饺子被盛在一个大碗里,份量足足的,还放了几片青菜的绿叶子,星星点点的葱花什么的,饺子的香味隐隐约约从饺子皮后面溢出来,勾人得很。
看上去就很“色香味俱全”,周淮吃完第一个饺子开口就是:“饺子煮得挺好的。”
汤昀“啊”了一声,没忍住偏头笑了起来:“如果硬要这么夸得话,那还是锅的功劳,锅煮得好。”
周淮坐在桌旁边看着对方坐在灯光里笑,对方的身后是窗户,窗户外是浓重的夜色,隐隐约约能看见也许是烟花的色彩在空中炸开了满空的颜色。
然后他微微低头,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因为发来的消息亮了起来,消息的上面显示的时间刚好跳到了零点。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到,没有吵吵嚷嚷的一大家子人,没有放着却没人看只顾着各讲各的春晚,节日的意义与气氛就这么散落在时光里。
“新年快乐。”
原本还在笑的汤昀愣了一下。
以前的年都是在医院陪汤婧月一起过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过年的第一分钟亲口和他说“新年快乐”了,然后给他递一个大大的红包,告诉他要把压岁钱压在枕头底下,才能真真“压岁”。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出国去和汤婧月一起过年,但是比较让人无语的是他没抢到票。
这简直是个让人窒息的答案。
因为时间过得太快,等他反应过来就要过年的时候,他去看票已经找不到除夕这几天的飞机票了。
他已经打算好了,开学的时候请几天假,他买到了初二的飞机票去看汤昀婧月。
都说蝴蝶一对翅膀的扇动可能撬动整个地球,要是他买到了机票,今天的年他是肯定不会和周淮过了。
他转过头,很认真地回复周淮,眼底映着头顶上洒下来的暖光,弯起眼睛:“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