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景末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可这回的梦却是彩色的。
奇怪,色彩回溯也会带进梦里吗?
此刻,她似乎处于梦境和现境之间的地带。景末伸出手,低头,却瞧不见包括自己手心手背在内的任何东西。
所以,她隐形了?
景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偌大的冰冷卧室,整片落地窗透着外面天空将亮未亮的深蓝。玻璃窗上还挂着残落的雨滴,景末凝视着那墨绿色垂坠的窗帘,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正站在奥斯本庄园里,而这一间则是哈利的卧室。
机械锁的女声划破此刻的寂静:“人脸验证成功,请开门。”
咔哒,门锁弹动。疲惫的脚步由远及近,心灵感应一般的,景末竟听出那是哈利的脚步。
脚步在卧室门前停顿的片刻,景末如临大敌般贴近了窗户,刚想拉过来旁边的窗帘把自己整个人都挡住,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透明状态,对方根本发现不了自己……
哈利走进房间,脱掉被雨水沾湿的西装外套,扯开领带甩到一旁,困倦地坐在床上。片刻后,景末看见他两只小臂撑在腿上,用双手支着脑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这个人怎么回事……景末心中腹诽,从窗帘后面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他边上。
哈利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景末看着界面一片绿莹莹,知道他在发短信。于是她把脑袋凑过去,看清了发件人的名字:小末。
那一瞬,景末莫名觉得心痛难忍。
哈利的手指敲着键盘:
对不起,我昨天碰上些意外,忘记了我们的晚餐,我不是有意的。
真的对不起。
我还有补偿的机会吗?
求求你,什么都好……
属于现实的记忆冲破梦境的虚拟界限,直达景末的大脑。她想起了全部。
她知道这段色彩回溯是属于哪一天的——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一边,她在史塔克国际大门口等一个来接她吃晚餐的少年;而另一边,费利西亚在暴雨里拼命挣扎,被小绿魔残忍杀害。
哈利发完短信,伸出胳膊,越过景末的身体,从床头柜那侧取来一只一尘不染的相框。
他把它捧在手里,静静凝视着。
景末凑过去看,却赫然看见自己十四岁时候的笑脸。
十四岁的景末和十四岁的哈利·奥斯本穿着花里胡哨的情侣衫,站在日光下,对着镜头无忧无虑地大笑。
景末偏过头去看他,看他又重新拾起手机拨了电话。一阵铃声过后,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
“嘿小末,还是我。我知道你还在睡觉,我也知道这样实在太傻了,可是……对不起,可我真的等不及了,我怕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解释,你就再也不会原谅我,我害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你、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有些话我从前一直不敢说,可今天我决定将它们挑明。”
他在说什么?
景末双瞳放大,听着这些从未被她收到过的语音、连同刚才那串陌生的短信,感觉无法思考。
“一直以来,我都痴迷于该怎么去做正确的事情,却忽略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你。一直都是你。”
可那些天她无时无刻不抱着手机,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翻出短信箱里浏览一遍,可并没有收到来自他的只言片语。难道并非没收到吗,难道有人比她先一步看到这些,从而动了手脚?
“在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从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起,我做了许多糟糕透顶的事情,自私、残忍、不怀好意,我知道我伤害了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你,可——”
哈利的呼吸变得不规律,景末诧然望着他,才发觉他在哭。大颗无助的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滚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景末抬起手,想去抹掉那些溢出来的泪水,却只是徒劳地从他身体里穿过。
“——可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境遇不太好吧。”
“我不想再当坏人了,我想,哪怕现实一团糟,我也要试着努力过好这一生。就和从前一样。可前提条件是,我得有你。景末,我爱你。”
一线金色的阳光穿透乌云,穿透漆黑的房间,慢慢攀上墙壁。
天亮了。她想,该醒了。
*
景末睁开被泪水糊成一团的眼睛,醒来。
头顶天花板是眩目的白,厚重的消毒水和酒精味告示着她躺在医院。
“你还好吗?”
“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左一右两个声线倏然闯进她耳朵里。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两个声音属于谁,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痛觉便紧接着传来,疼得她咬牙嘶了一口气。
“护士,她醒了!”
“需要布洛芬吗?”
两个声音并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