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坐在马路边快要昏睡过去的景末被摩托车前灯刺疼了双眼。
她仰起头,朦胧中望见穿皮衣的金发队长踩着重机,一路呼啸着驶到她身前。
景末被迷迷糊糊抱上重型机车,又被套进全罩式安全帽,她脑袋倚着宽绰的后背,夜风吹疼了她的耳朵。
“好想睡一会儿。”女孩闭上眼轻声道。
“睡吧,”史蒂夫说,“现在我们安全了。”
*
“嘶。”
小腿的弹片被镊子慢慢夹出,碘酒涂上伤口时,浅眠的景末被瞬间疼醒,她叫了一声,睁开眼意外看见史蒂夫.罗杰斯举着棉签坐在她床边。
“这是哪?”她警惕地看向四周。
“我的公寓。”美国队长无辜地眨眨眼,“……你忘了?”
景末艰难地呼吸了两下,目光停在他手边的小刀上,眼神立马变得凶悍:“那是什么?”
“这是小刀。”史蒂夫将它拾起来,“我想用它来——”
“你、你别过来!”
“……MJ?”
史蒂夫局促地停住动作,茫然望着女孩眼中惊惧的光,“你怎么了?”
昏黄的落地灯下,女孩的双眼如火山熔岩冷却凝结的黑曜石,晶莹却不似活物,反倒让人联想起什么冷冰冰的器具。
史蒂夫仔细打量着她的短发、神情,以及看上去就硌得荒的颈圈,只觉得面前的景末与他记忆里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当初那个温暖真诚的小姑娘好像没了。
“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景末声音渐弱,落魄地垂眸,“实在抱歉,队长,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吓到你了?”史蒂夫体贴地把利刃回鞘,扔进两人再也看不见的角落,“希望你别介意,我只是找不到剪刀了,想着用它来给你切绷带。”
话毕,景末迟疑地抬起胳膊摸了摸受伤的耳朵,果然,那里被绷带严严实实地缠好。
“对不起。”
景末用一只手捂住发红的脸,头发垂在脸侧,使史蒂夫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眼泪不知多少次掉出来之前,这次景末成功把它们憋回去了。
她只是想不到友谊的尽头全是虚假,只是忽然之间弄不清真情实感和虚与委蛇的界限,只是惊异于自己竟有一天会对美国队长起疑,明明从十三岁起他就成了她心里永远追随的英雄。
她的思绪一团糟。
“或许你不介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伴着声温和的叹息,那片眼底的蔚蓝此刻化成深色的海,“前天我从X学院那边听到一些传闻,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景末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要她一开始调动回忆,便想起几小时前自己把所有经历一段不落地讲给杰罗姆听后,他却只盘算着怎么把她分尸。
“……改天吧,我今天太累了。”
筋疲力竭地拒却之后,景末只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她此刻的状态简直一塌糊涂,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爱听。而史蒂夫.罗杰斯,这位她巴不得对之展现自己最美好一面的美国偶像,绝对、绝对会讨厌如此招人烦的她。
可史蒂夫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发心,又恰到好处地缩回手。
“当然,我们可以慢慢来。”
与网络上那些终日不休议论美国甜心的笑容如何媲美夏日如何迷倒众生的人不同,景末崇敬他整整五年,却也第一次发觉他的笑原来这般发自内心,就像某个长辈在不太熟练地讨好一身刺的孩童,善意又妥帖,令人无法屏绝。
“先睡吧,等你把伤养好之后我们再说别的。”
“史蒂夫?”
眼看对方就要离开,景末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MJ?”
“你可以别告诉其他人我来过这里吗?”
“我是指,别告诉托尼,别告诉彼得,别告诉查尔斯,旺达,娜塔莎,佩普……别告诉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
灯光映上了微微下凹的眼窝,蔚蓝色里,几滴落星在其中漾开。景末紧张地凝望他的侧脸,等待着那来自“大人”以“一切为了你好”而做出的审判。
这是一个悠久而艰辛的长夜,可最终,皎月还是如期而至,银色光辉破开密云,照亮她心中荒芜的土壤。
景末看见史蒂夫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意已决,我尊重你的选择。”
出人意表地不存在任何阻拦,他不再当她是孩子,而是将她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邀请她一起站上公正的天平。
时至今日,那双眼里汹涌的翻腾的海仍旧是令她魂牵梦绕之地,依然是她的心叫嚣着要飞去的归处。她不再恐惧黑夜将她周围的一切如何悉数包围,只因她决心等待着光明。
景末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好好躺下来睡一觉,忘记昨日的噩梦与明日的未知,直至天光大亮。
*
景末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光线从窗外投落,于床单上倒映斑驳的光点,她揉了揉酸疼的小臂,在看清挂钟时针已经指到“10”的那一刻,“蹭”地从床上弹起来。
虽然昨夜抵达这间公寓的时候已是黎明将至,可毕竟这是在她偶像的房间里又不是在她自己家,而她不单霸占了偶像的床,还睡得跟猪一样。
不,这都不是真的。
回想起昨天凌晨那些颠三倒四的傻话,此刻大脑清醒思维正常的景末已经在考虑换个星球生活。
以上那些羞耻度在她嗅到自己身上一股奇特的大蒜海鲜味后,直接被拉到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