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船于两日后凌晨一点半抵达布朗克斯。
从甲板上跳下来,景末只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海上天气状况不佳,风高浪急,导致原定的航程时间一延再延。船上淡水供应稀少,水手们说着她难以辨识的南美西语,所有人身上一股奇特的大蒜味,每日三餐还都是雷打不动的比目鱼。
于是,在好不容易挣脱了这艘船、双脚又一次踩上地面时,夜晚清冷寂静的渡口边,女孩跪在地上长久地干呕。
太难了,太难了。
她猜测自己恐怕未来几年内都不会再选择乘船出海这种交通方式。
抵达纽约的时分比起初估算得最保守时间还要晚,当下,黝黑的夜色吞噬着老旧的建筑物与大街。打不到出租车,景末沿着偏僻的公路拖起疲惫的躯体朝前走去,头顶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一明一灭。
整座布朗克斯如同在沉睡,而她也快要筋疲力竭地合上双眼。
终于,将近夜里三点,景末总算跋涉到某个老式居民区。仰头,她惊喜地看见她此刻寄托着全部希冀的窗口,那盏灯依然未灭。
*
杰罗姆.瓦勒斯卡每天的平均睡眠时长为四个小时。
没办法,一到夜里他就狂躁,深夜是他大脑高速运转的最佳时期,每到这时,他只有做出各种疯狂举止来消耗自己的体力才能在黎明抵达之前入眠。
比如最近,他迷上了美妆,凌晨时分就是他的维多利亚秘密秀——练习擦拭粉底,练习涂抹口红,上妆感觉自己美美的,穿上紫色风衣在房间里比划小刀,卸妆,用冰袋敷脸,做面膜……
这天他刚走完一整套睡前程序,夜色渐深,他也终于不再感到振奋。于是杰罗姆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叮咚。”门铃响。
在鸦默雀静的凌晨显得无比诡异。
红发少年皱了皱眉,往睡衣口袋里藏了左轮。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随即才拉开门鞘。
……
“杰罗姆。”女孩站在门外,冲他露出一个满带倦意的微笑。
“……”
亚裔女孩穿着厚重的黑色冲锋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满身满脸都是倦容。
没错,倦容,那是一种把自己全部弱点悉数暴露的疲态。她怎么累成这样?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艾——”
“可”字还没发出声,杰罗姆猛然惊醒!
他的目光移至女孩宽大兜帽下贴在耳鬓的短发——阿卡姆C区的传统,入刑之前先理发——她才不是什么艾可!
“……卷饼妹?”绿色瞳孔倏忽放大。
杰罗姆.瓦勒斯卡疯狂地眨动眼皮,心跳在一瞬间不自然地增加了频率,这一切宛若晴天霹雳,令他始料未及。
明明才只过去半个月啊,他甚至都还没离开纽约,她就已经突破那所囚牢的层层包围逃之夭夭了?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可我有事想跟你说……我可以进去吗?”景末干燥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紧张地向屋内张望,“你、你不会有同居女友吧?”
“没,就我自己。”红发少年喉结颤了下,“别傻站着了,进来。”
*
装傻充愣。
这是杰罗姆.瓦勒斯卡从踏上犯罪之路起学会的第一种伪装。此刻他将这门看家本领运用得炉火纯青。
“——你大半夜跑过来做什么。”他跟女孩并排坐在沙发上,嫌弃地捂住鼻子,“需要我提醒你该洗澡了吗?”
下一秒,他亲眼目睹景末在他面前解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利落的短发与脖颈上的异能束缚圈。
这回他也才瞧见她比记忆里还要瘦削的脸颊与手臂,景末挽起衣袖,雪白的肌肤上是大大小小连成片的青紫。
“你……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说来话长。”女孩沉默几秒,忽然垂下头用掌心按住自己的眼眶,声带颤动。
她不想哭,眼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一文不值,可面对杰罗姆的发问,她却忽然觉得没来由的委屈,情绪如泄洪般涌来,止也止不住。
“我不嫌长。”
小保洁朝她的方向凑了凑,顺便挪开她的手,干燥的手指抹掉她眼角强忍着的眼泪,安慰声中,他芝绿色的双眼宛若一整片森林的希望。
“嘿,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我发誓。”
决裂。
昏迷。
抽血。
实验。
变种人。
策划。
出逃。
背叛。
绝望。
光。
朋友。
谜语。
篮球赛。
假死。
营救。
帮助。
告别。
出逃。
……
这就是一切,这就是真相。
“没事了,卷饼妹,没事了。”杰罗姆抱了抱她,重复轻声低语。
他的安慰如同使人卸下防备与甲胄的摇篮曲,景末吸了吸鼻子,闻到他发间熟悉的姜汁可乐味。
“你先歇一会儿吧。”杰罗姆给她盖了毯子,站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煮点姜汤。”
*
杰罗姆进了厨房约莫五分钟。
景末裹着毯子,尽管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酸疼疲乏,却也没有睡意。她在思忖明天,考虑着未来,关于战斗,关于生存。
拉奇蒙特的房子肯定是回不去了,她必须得让那栋别墅的主人,也就是托尼,确信她已经死在哥谭的事实,否则他将会用各种方法阻止她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并百分百叫她滚回高中念书去。
——或许她也不该再去找彼得,虽然那是她最信得过的伙伴,可毕竟他太容易说漏嘴了。
等事成之后,她必然会回到他们身边,满怀诚意与歉疚地解释所有发生的一切,恳求她所有朋友的原谅,对她消耗他们的情绪这件事道歉一千遍一万遍。
可在此之前,她需要单打独斗。因为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忠诚最可靠的人,永远都会是她自己。
爱德华为她提供的信用卡可够她暂时找到落脚处,可除了这些之外,她的身上根本没有存款。
她得靠自己的本事找一份来钱快的工作,养活自己。
景末边寻思着,边在杰罗姆这间出租屋不大的客厅里四处游荡。
她的目光从乱糟糟的茶几,略过地板上堆放的颜色大胆的粉底和口红,再到储物架上摆放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展品。
景末在看清展品柜上的物件时,茫然地皱紧了眉——
那个装福尔马林的罐子里泡的是什么,一张脸皮吗?
一只桔红色的钢板记录仪……这是,飞机黑匣子?
一副相当眼熟的手铐。
景末鬼使神差地取下它,颤颤巍巍捧在手心里,瞪大双眼看清了冰凉金属上的铸刻字——阿卡姆疯人院。
好不容易舒缓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景末的目光不断浏览着柜子上的摆件,几秒钟后,停在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悬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