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悬戒,被放在这里。
她丢失的悬戒放在杰罗姆.瓦勒斯卡出租屋的储藏柜里。
思绪翻转昏眩,耳里充斥幽灵之音,景末陡然睁大眼睛,在凌晨四点俱寂无声的夜里,她忽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一只手掐住她的咽喉,让她快要窒息。
血,飞机失事,杀人狂魔,接近,背叛,陷害,嫁祸于人,疯子,疯子,疯子……
“猜猜那是哪架航班的黑匣子?”背后冷不丁传来杰罗姆的声音。
失去平日里的少年磁性与柔软,此刻他的嗓音极度古怪,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凛冽邪恶。
景末这才意识到,这该是他最原本的声音。
一切认知像崩塌的沙盘,猝然被推翻。
——失踪的那架哥谭航班你听说了吧?竟然横跨了整个北美大陆跑到莫哈维沙漠去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所有乘客都变成了干尸,也不知道哪个变态干出这种龌龊事。
——这架飞机根本不是坠毁,杰罗姆,这是谋杀,乘客们的面罩里全是一氧化碳,他们还在天上的时候就死了。
——黑匣子被凶手带走了,所以找不到。
——杰罗姆,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这是谋杀,谋杀……催眠了,你烦死了,这才不叫主观臆断……
“……是你?”景末僵硬地转过身,“你杀了一整座飞机的人。为什么?”
“因为好玩。”红发少年咧嘴笑了起来,那抹青葱的绿荫化成原始森林的阴森。
“你一直在骗我?”
“显而易见。”
“为什么——”景末还没说完,正前方倏地被他扔过来一把剔骨菜刀。
她吓得匆忙朝一旁闪去,投掷的力度使刀尖结结实实插在她身后的柜板上,她的耳骨也在那一瞬间被擦出了血。
所以根本不是进厨房切姜丝吧,他是去找刀了。
“反应挺快。”杰罗姆歪歪头,“但是人太笨。”
景末捂住她的左耳,血滴从指缝里渗出,她疼得使劲咬了咬牙,喊声像从胸腔内发出的悲鸣:“为什么!”
“傻瓜,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
杰罗姆力气很大,在走私船上颠簸两天快要脱水的景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她就被他撂倒,扯着胳膊拖进浴室里。
澡盆里盛满凉水。
景末的脑袋被杰罗姆按进去。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能在阿卡姆里撞见爱德华.尼格玛,从你的描述里,他对你的印象好像挺不错?”
红发疯子从水里拽出景末湿漉漉的脑袋,贴在她的耳边,“对此我很嫉妒,因为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每次猜错他的谜语,他都会用一种瞧傻子的眼神盯着我——不过,这说明你和他一样,都是怪胎。”
头被重新按回浴缸,晃荡的嗖嗖声响彻颅内,宛若海域汹涌咆哮,而少年在她脖颈上架起镰刀。
“你应该也见过杰维斯.泰奇了,你觉得他怎么样?”杰罗姆说完不能自已地发出一连串大笑,“是他更变态,还是我更变态?”
“恐怖毒气好玩吗,跟溺水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一种?”
J字仇杀队有三个人姓J,乔纳森,杰维斯,以及……杰罗姆。
杰罗姆.瓦勒斯卡就是囚犯们口中那个传奇人物、越狱天才,他就是在走廊里杀出一条血路远走高飞的红毛。
可在此之前,景末却从来没能意识到。
清水倒灌进鼻腔,带来辛辣的血淋淋的痛感,景末喉咙发疼,空气逐渐稀薄,她身体一阵阵抽搐,肺部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喘息着,用尽浑身力气撑起自己疲惫的身躯。
从杰罗姆的角度看,她的嘴边接连不断吐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
他伸手将她拽起来:“卷饼妹,你说什么?”
伴随剧烈的咳嗽声,女孩颤动着捂住胸口,双颊涨得通红:“你是、你是——”
只见她脸上淌着水,碎发粘在额头,接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接一颗滚落,混着冷水沿着下巴滴落至肮脏的瓷砖地面。
“——杰罗姆,放过我吧。”景末哭声很小,像被遗弃的流浪猫,发出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唏嘘。
“你是我的朋友啊。”
绿色瞳孔蓦地睁大,红发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在那几秒钟晃住神,茫然失措。
“可我不需要朋友。”临了,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从小就被孤独包围,傲慢又虚伪,没有人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杰罗姆抓住景末湿透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将她揽入怀中,同一秒,从睡衣口袋掏出左轮抵在她的太阳穴。
他承认这回他绝对心软了。
“卷饼妹,这里边装满了六发子弹,你只要忍一下,真的一点都不疼……”
“晚了。”怀里的女孩戛然止住了哭泣。
“什么?”
只见他们身旁的浴缸里不知何时起已出现一束逐渐升腾起的橙黄色火焰。
景末在杰罗姆面前伸出右手,他这才惊觉,她手指上不知何时起已套上悬戒。
“你偷了它,却并不知道它该怎么用,对吗?”女孩冷冷道。
话音刚落,她瞬即爬起来跳进水中,人鱼般跃进水底的光圈。
“不——!”
红发疯子尖叫着朝浴缸连射几枪,瓷砖被炸烈猛然爆裂开,凉水迸了一地,可无济于事。
他的猎物还是逃掉了。
*
景末一跤跌在空旷的街上,浑身湿透。
四下无人,她蜷在沥青马路旁,于黑暗中边哭边亲吻指尖的悬戒。
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遭遇背叛的庞大恐惧感乱七八糟地绞作一团,她只是哭,哭得五脏六腑都难受,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
她还能相信谁,她还能依靠谁?
小腿在逃跑时不慎被杰罗姆的子弹打中,她跛着腿扶墙缓行,仰头望见街边的路牌时,才发觉这里是布鲁克林。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她低下头,傻傻地冲戒指问一句。
金属戒指在暗夜中闪着光,自是得不到任何答复。
景末步行至一处公共电话亭,从衣兜里摸出枚硬币,她的手扶着玻璃,思索着究竟该打给谁。
直至此刻,她才察觉到,即使她拥有令人惊叹的记忆力,实际上能背出的电话号码也寥寥无几:
查尔斯,彼得,旺达和皮特,妈妈,哈利.奥斯本……
犹豫良久,她还是按下了那串虽然熟悉,却从来不敢试图拨通的号码。
*
凌晨四点半的电话无异于骚扰。
“……喂?”
男声如午夜阳光般低柔,带着从梦里被拽回现实的沙哑,可那声音的的确确是金色的。
“队长。”景末紧张地屏住呼吸,泪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隔着话筒,景末听见衣料摸索被单的声音,意识到他正从床上爬起来,“你是谁?”
女孩伸手抹掉眼里的泪水,艰难地开了口:“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休息,可我现在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对不起……”
“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求你了。”
“MJ?”
隔着听筒,她听见史蒂夫.罗杰斯如是问。
“是我。”
“——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