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很大,但人头更多,站在我前方的一组人聊得热火朝天,拼命朝我的方向挤过来。为了给自己赢得些空间,我只好被人潮推着连连倒退。
“砰。”
我和一个人背靠背撞在一起,我们一齐转身。
就像两条原本触不可及的线,它们都彼此延展、前行,跨越了拥挤的人海甚至走过大半个地球的距离,终于在某一点汇聚。
其中一条线是我,而另一条是你。
“嗨,你好吗?”你说,“我叫哈利,哈利.奥斯本。”
那时候你十三岁半多一点,但个子和同龄人比已经挺高了,说话的时候棕黑色眼睛亮闪闪的,眼底满是礼貌又可爱的笑吟吟:“我是名转校生,之前一直在英国念书,直到今年我爸打算让我回国。你呢?”
“好巧,我也是转校生!事实上,我还是个留学生,从中国来的,对了,我叫景末。”好不容易跟人说上话,竟然还都是转校生,内向如我也一口气激动地说了好多。
“景Mmmm……”你咬着嘴唇,眉毛也跟着微微皱起来,“不好意思,我那个……嘿嘿,我没跟上。要不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你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就只是很想笑,而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当时笑得好开心啊。
“要不你就叫我MJ吧,我的缩写。”末了,我这么告诉你。
“哇,那不就是迈克尔.杰克逊吗,酷!”你由衷赞叹道,然后低头看了看表,“对了,时间不多了,我们也换点什么东西吧。”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从头到脚实在没什么可单拿出来的东西了。
“嗯……”出乎意料的是,你并没有扭头就走,而是站在我面前认真打量起我来。
我抿着嘴唇看你,看你深褐色的、带着点自然卷的头发,看你高挺的鼻梁与神采奕奕的目光,看你身上乱七八糟的白衬衫混搭刺绣棒球夹克外套、脖子上还挂了两条女士项链——一看就不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在我之前似乎已经有很多人与你聊过天了。
我的脸莫名其妙烧起来。
如果非要为“什么时候产生好感”这个问题标出一个正确答案,那么我想,或许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吧。
我那天晚上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们之间的真相就是:是我先对你有感觉。若是后来你并未对我作出回应,我也必然会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暗恋。
“介意把你的橡皮圈给我吗?”你小心翼翼地指着我的马尾辫,又看了我的白裙子一眼,然后不假思索地说,“虽然已经很美了,但你这套裙子,披着头发肯定会更好看。”
当时我的心在胸膛里撞个不停。
你肯定不知道那条裙子我到现在还留着呢,即使我早就长大了,即使我再也穿不进去它了。
“好、好啊。”我把发圈摘下来,递到你的掌心。
你将它套在你的手腕上,然后取下手表塞给我。
是卡地亚的机械手表,那一瞬间捧在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我低头看着它,心想难道中城中学的大家都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哈利!”你身后忽然有人喊。
“嘿,加百列,莎拉!”你边转身招手边往后走,“我在这儿!”
“等等,别走,你的联系方式还没——”我后知后觉地抬头。
灯光寂灭,人影摇曳。
而你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
“哈利。”
“哈利?哈利你在哪……”
“哈利.奥斯本!”
恍惚间礼堂的喧嚣戛然而止,周围不再是涌动的人潮,美梦早已散场。
眼前一黑。
*
“哗啦——”
一桶水硬生生地泼在景末身上,她哆嗦一下,惊醒。
然而大脑显然跟不上她此刻的处境,她只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十三岁,用一只橡皮圈换到了一块手表。
景末从地上支起身子,衣服全湿透了,冷水顺着她湿漉漉的乱发不断往下滴。
她抱紧自己,刚才那一桶水跟透骨的钉子没什么分别,退去的高烧似乎又燃了起来,此刻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难受,连视野都模模糊糊。
很多穿着黑白囚服的犯人围着她转啊转,其中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囚手里还拎了个空水桶。
直到此刻,景末才发觉自己被换了间牢房,这里不再是原本那间四周镶满镀膜玻璃的地下室了,而是一个稍微能看见些外面朦胧天光的大监狱,关着她们的铁栅栏门被紧紧锁上。
当前,周围起码有五六名女囚犯发了疯般胡乱叫唤。
景末的头都要裂了。
“警官,警官!”她站起身,跑到铁栏前朝外面的狱警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哈利.奥斯本呢,他人呢?他走了吗?”
而狱警从她身边经过,甚至都懒得扭头望她一眼。
景末眨了眨眼,顿时明白她此刻的处境。
可她此刻的体温实在太高,脑袋又太混乱,还没等自己使上劲,就又贴着铁门滑倒在地上。
“哗啦!”
手里拎着桶的女囚重新打满了水,又从头到脚倒在景末身上。
“哈哈哈哈哈,你站起来打我啊,哈哈哈哈哈你个不会走道的辣鸡……”
景末费劲地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她明白了,这里不是监狱,这里是间疯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