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卡姆疯人院,犯人们的午餐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一刻。
聒噪的铃声一响,在狱警们用钥匙开锁后,囚犯们都争先恐后得像是举办什么短跑竞赛,在视线发黑的景末看来就是一片乌乌泱泱的畅叫扬疾。
她想吃饭,虽然身体持续不断的高温让她没有丝毫进食欲望,可此时此刻她早已前胸贴后背;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哪怕是以活着为借口,她都得强迫自己吃点东西,否则她只能一直这样头脑发昏,甚至连眼下到底应该怎么做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毋庸置疑地,初来乍到的景末被挤在了打饭队列的末尾。
等轮到她的时候,肉汤里用来补充蛋白质和能量的牛肉早就被人抢食一空,她的碗里只能捞到些泛着点儿油光的褐色汤汁,以及两块硬邦邦的、不知储存了几个星期的糕点。
明明昨天她还吃着甜姐亲手烤的阿根廷红虾,结果今天就只能靠这种廉价得难以忍受的堂食充饥。说没有落差感那是不可能的,景末感觉委屈,她想哭,可那种做法只会消耗更多能量、让自己身体更难受,她觉得恶心,她很想吐,可理智告诉她——这些都不可以。
她端着碗,到了饭堂里的偏僻角落,坐下来就是狼吞虎咽。
找了个无人问津的隐蔽饭桌,景末本以为这会是风平浪静的一餐,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要知道,“欺生”这一永恒的定律普遍存在于任何社交场所,在监狱内,这类问题更是会被无情地放大数倍。
阿卡姆疯人院的每位犯人都来头不小,好勇斗狠之徒比比皆是,因此,他们更会采取压迫他人的方式以提升自我社会地位,每一个新来的囚犯曾都吃过杀威棒,而今天,轮到这个细皮嫩肉的亚裔姑娘了——
还没等景末舀完半碗汤,麻烦来了。
一个体格庞大的女子迈着洪钟般的步伐走向景末的餐桌,这一路上震得旁边的锅碗瓢盆叮当响,整间饭堂里的嗡嗡交流声在她锁定目标之后便悄然终止,四周弥漫着畏怯与紧张的氛围。
景末虽然身体欠佳到感官能力有所下降,可也不至于连周围的情况都觉察不出,可她实在顾不上去抬头,咕咕作响的胃在命令她赶紧吃饭、别去惹是生非。
可今天,这是非算不偏不倚地砸到她头上了。
还没等景末将一勺汤送入嘴中,体格惊人的女子重重一掌拍在她桌上。
不锈钢桌与手心的撞击声回荡在整个走廊,哪怕重度耳疾患者听了也得一惊,可铁栏杆外来回巡游的狱警们却宛若失聪,根本没个过来维持秩序的。
这意思景末大致上也明白了。哥谭嘛,习惯成自然,没人想给自己找麻烦。
那剩下的半碗汤被震得摇摇晃晃,基本全撒了出来,褐色液体在桌上蜿蜒成两道水印,顺着桌沿就要滴落在地上。
眼看这汤是没法喝了,景末赶忙站起身,以防那粘稠的汁水沾上她本就脏兮兮的黑白条纹囚服,还顺便伸手拿了只桌上还没动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赶忙往肚里咽。
她知道她们想打架,可她很饿。
眼下这种处境,有多少食物就代表着有多少体力。
可还没等景末的手伸向第二块糕点,就被对面那双胖手抢先了——
体态如钟的女子掀翻了餐桌。
景末没想到这所疯人院里的秩序是如此形同虚设,她皱了皱眉,身子急忙朝一边闪去。虽然躲过了被重物攻击的一招,可未能避免黏糊糊的汤汁溅了她一身的惨剧。
不过最让她心疼的,还是那块没能吃成就被浪费的小蛋糕。
女孩身上是臭烘烘的汤汁味,褐色的液体还沾在她脸上、头发上,显得不是一般的狼狈。
“哼哼哼哼……”
周围看好戏的女囚犯们都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古怪笑声。
这家疯人院不正常,很不正常。
景末忍着胸腔里的怒气抬起头,瞪了那个钟女一眼。她觉得自己性格里的礼貌与教养全被这家阴森森的监狱吃掉了,余下的也是和四周相差无几的愤怒、怨气、甚至仇恨。
她感到自己也开始不正常了,非常地不正常。
她盯着那钟女笑起来满是肌肉的白脸,以及写满挑衅的淡蓝色眼睛,握紧的拳头指节咔哒作响。
还没等自己的大脑发号施令,所有力量便都凝聚在手心,猛地一拳直接挥在对方脸上。
不是惯常的巴掌脆响,而是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全场寂静了,连景末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钟女被打得翻倒在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落地时发出的声音甚至比她刚才掀翻桌子还大了两倍。
鲜红的血从两只鼻孔里流出,她拼命咳嗽着,却连爬都爬不起来。她脸上还沾着触目惊心的血印,但那抹鲜红色却不是来自她的,而是来自景末的。
之前砸镀膜玻璃留下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就又来了个雪上加霜。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饭堂的人都陷入了僵局。
没人料到病恹恹的亚裔女孩能使出如此狠的劲儿。
景末站在原地,收回自己同样也火辣辣的手,她能清晰地听到附近大家急促的呼吸声。可她头晕乎乎的,整个人都是困惑又迷茫的状态——
这一拳她打出去了,可接下来呢?她该做什么呢?
所有女囚都用一种期盼又畏缩的目光看她,似乎希望她能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出现在本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躺在地上的钟女鼻血不止,甚至还冒了两颗泡泡。
景末冷冰冰地望着她,忽然想起在十年前的变种人学院,当初那个被瑞雯一拳撂倒的自己。
钟女呜咽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然后忽然迸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啕:
“啊!她打我,她怎么敢打我……揍她!揍她!揍死她!!”
围成圈的女犯们面面相觑。
阿卡姆的病人脑力一般都不太正常,面对钟女的发号,大多数围观者都置若罔闻,也有几个活泼的磨着牙跃跃欲试,但都因女孩眼神里的那股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乖戾而迟迟未敢动手。
景末见状,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她脑袋实在晕得厉害。在疯人院,正常人都得被周围环境弄得怀疑人生,当然她也不例外,她感觉自己早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于是她这一声笑在静悄悄的饭堂里显得真是极度嚣张。
双手抱胸站了约莫半分钟,见也没个上前单挑的,景末扬了扬眉,不再理会用病态眼神窥伺她的人群。她双腿一迈,从钟女身上跨过去,准备往外走——
“You're not welcome here.”就在此时,人群最末端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平静,“Get the fuck back to your own country, chingchong!”
话音刚落,原本在这里半秒钟都不想呆的景末刹时顿住了脚步。
全身绷硬得就像块石头。
旋即,景末转过身,踩着钟女肉墩墩的手背,在后者扭曲的嚎叫声里径直走向人群——她的目光随着大家的视线锁定,最后停驻在也正看着她、一脸笑纹的女人脸上——这是此前往她脑袋上浇了两桶水的女囚。
“Say it again?”
那女人和景末一般高,可此时若要论气场,明显景末略胜一筹。因为那女人神志实在不清,她咧着大大的嘴巴,口水不停地往下流,就像一碗吃剩的黏粥。
景末活了十八年的教养告诉她不必与疯子讲道理,可在阿卡姆、在巴掌大的牢室里,谁又能比谁好到哪儿去?
此刻她也懒得去想这到底是真的笨还是装疯卖傻,直接扒开两边的人,揪住那疯女人的衣领将她拽到自己身前,音量也随之提高一倍:“Don't you dare say it again?”
“I say,”疯女人尖声狂笑,竟然还胡乱哼起了歌,“Chingchong Chink sitting on a wall, long came a white man, and chopped her tail off...”
景末的怒火窜上头顶,没等她唱出第四句,拳头重重一甩抡在对方脸上。
饭堂里的歌声戛然而止,但随之而来的声音绝对称得上毛骨悚然。
而那恐怖声音的制造者,正是景末。
只见景末一把捏住疯女人的下巴,在她拼命挣扎无果后,将她整颗脑袋按在了冰凉的铁皮餐桌上。
“咚!”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