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雨停了。
空气里一股湿答答的气息。沾满雨滴的玻璃窗上,水渍停驻、掉落、汇集,以夜为背景板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透明的小溪。
杰罗姆掀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折叠窗,趴在窗口望着深夜十一点灯火阑珊的曼哈顿CBD,慢吞吞吸了一口烟。
“对不起,您目前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现在为您转接语音信箱……”
“你好,我是哈利.奥斯本,有事请留言……”
“你好,我是哈利.奥斯本,有事请——”
摁断了不知多少次被转到语音信箱的电话,尽管面无表情,但心里逐渐升起不安——
哈利奥斯本你个混蛋到底死哪去了!
回答他的只有庞大漆黑的夜色,以及他自己反射在玻璃窗上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杰罗姆仔细打量着他这张脸的倒影,那其中的神色就连自己看了也觉得背后一凉。
平时在人前,他会用浮夸的大笑和丰富的肢体语言来弱化眼底恐怖神色带给人的直观感受,但此刻四下无人,他当然没必要继续伪装。
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合上折叠窗,别过眼去。
……其实他也不太喜欢自己这张脸。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脚步声。
红发少年转过身,瞥见穿白大褂的值班医生从一旁休息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酒精棉和医用创可贴。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面部表情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忠实又可靠的小伙子神态:
“医生,要去给她拔针吗?”
“对,她睡了吗?今晚还得再测一次体温。”
“还没醒呢。”他扯出一个看上去无比善意的笑来,顺便掐灭了烟,“让她接着睡吧,我帮你一起。”
医生点点头,眼底含着对热心少年杰罗姆.瓦勒斯卡的赞许。
所以,看啊,只要你伪装得足够好,你想成为谁,那你就是谁。
大概是药物开始起效,景末睡得格外沉,连针管从手背上抽掉都未曾察觉。
在值班医生把创可贴粘在她手背的皮肤上后,杰罗姆一只手按着她的针眼处以防出血,另一只胳膊在景末后背处枕着,方便医生为她测量体温。
而就在此时,他无意间摸到她胸前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什么东西。
杰罗姆回想起来,几小时前背她上电梯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玩意儿硌得他后背生疼。
忽然有点好奇。
于是趁医生不注意,杰罗姆只用了一秒钟就将它从那口袋里摸出来握进手心。
*
是枚戒指,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
古铜色的表里,精致繁复的花纹,道道错综复杂的沟壑看上去并非纯粹的装饰,倒更像难以理解的神秘学梵文。
值班医生走后,杰罗姆坐在床头的小凳上将它放在掌心掂了掂,那一瞬间的重量让他心悸。
虽然他对与魔法有关的一切不甚了解,可眼前摆在他面前的仅有两个选项——要么景末是个稀奇古董爱好者,要么她会点常人之外的本事。而这枚戒指就是她大显身手时所用的道具。
杰罗姆即刻选择了接受后者。
他凝视着此刻正熟睡的她,不得不说,这姑娘藏着掖着的秘密实在太多了,而哈利统统不知道。
其实这原本算不上什么。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乏于沟通,陌生的感觉早就一点点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以至于如今只要随便暴露点什么,她在他这盘棋里就必然走到死局。
想到这儿,杰罗姆抿抿唇,将那戒指揣进裤兜,站起身朝门外走。
他边迈着步子边低头打开谷歌地图,搜索问题:全城最快的复刻店在哪。
*
全城最快的复刻店名不虚传,从打印图纸到准备材料再到模具建构,快马加鞭得竟然只用了四个半小时,等大功告成的时候天竟然都还没亮。
复刻品漂亮极了,就连佩戴时那股奇异又压抑的重量都模仿得恰到好处,杰罗姆拿到成品时挺满意的。
一切都刚刚好,除了价格不太美丽。
为此,他大为光火地一枪毙掉了手艺人。
开个玩笑啦,他怎么会为价格这种小事杀人呢?
他其实是为了销毁订单记录啦。
清晨五点,红发变态杀人狂销毁了监控录像,又洗干净手背沾上的血迹,悠哉悠哉吹着口哨按原路返回,眼神慢慢由暴戾的疯子转变为乖巧的保洁员。
纽约已然入夏,大雨过后空气焕然一新。虽然太阳还未升起,可这座城市却先一步醒了过来,街上来来往往不少行人,许多店铺也已经开张。
本着绅士风度第一的原则,杰罗姆在路过早餐铺时为病号小姐买了吐司面包和热牛奶。
*
病号小姐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杰罗姆将赝品塞进她上衣口袋时不小心在床边绊了一跤,她竟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点滴瓶里的药有助眠作用,他知道此时说话她保证听不见,可还是伸了伸懒腰坐回床头的矮凳里,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扯东扯西。
“你再不起床牛奶就凉了。”红发少年低着头,更像是自言自语,“再限你半小时,不然我就替你喝。”
沉默。
连空气都静悄悄的。
“……知道吗?严格来讲,你可能是第一个愿意信任我的人。”杰罗姆忽然转了话题,但他并没有看景末,而是涣散地望着无聚焦的虚空。
“我母亲是个胚婊,我小时候她总打我、骂我,说我是个懦弱的怪胎。借她吉言,后来我发现自己真的怪,只不过我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怪胎,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吧……”
“后来我学会了伪装,你知道,对在马戏团长大的人来说,戴面具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我换过很多面具,友善的、平凡的、善良的、可爱的……”
“可没人信我。”
说到这儿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扭头看了眼趴在被窝里的景末,又继续说。
“你说是不是我伪装得还不够好啊?我之前去骗戈登警探,明明自认为滴水不漏了,结果他硬是二话没说把我抓进阿卡姆。”
“当个正常人挺难的,你知道吧?……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你太适合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了。”
“不过阿卡姆也挺好玩的,就是不太自由,所以我越狱过两次。”
“这是第二次。”
“这次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哈利,他——”
“害,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你不会懂的。”
“……但我希望哈利.奥斯本可以看懂我,因为我们那么像,也只有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可他却不愿去懂。”
“他不信任我。”杰罗姆眼神黯淡下来,绿色中显着苦涩的黑,“愿意信任我的人,只有你。”
“可是,卷饼妹,认识你的时候我戴了面具。而你是不会喜欢面具之下的我的——”
话未说完,杰罗姆忽然停下。
因为他瞥见景末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短信。
两条短信。
三条。
四条。
第四条发完后,手机没了动静,屏幕在亮了片刻后,渐渐黑下去。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
杰罗姆解锁了景末的手机。
看清发件人的那刻,他验证了心底原始的不安的预感——
哈利。
第一条。
“对不起,我昨天碰上些意外,忘记了我们的晚餐,我不是有意的。”
第二条。
“真的对不起。”
第三条。
“我还有补偿的机会吗?”
第四条。
“求求你,什么都好。”
将这四句话从头到尾扫了两遍,杰罗姆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从没见过哈利.奥斯本屈尊降贵恳求别人的样子,至少在自己这里没有。
多少让人有些不爽。
红发少年又低头划开自己的手机,短信收件箱里空空如也。
……明明我也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