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很想尖叫。
然而更要命的事永远在后头。
正在他捏着那只像要随时爆炸的手机,指节咔咔作响时,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
第五条短信?
不,这回这条来自语音信箱。
杰罗姆的脸色沉下来,他敏捷地走出门去,站在空旷大厅里点开那条语音,将听筒贴近耳侧。
无意中向窗外眺去,天渐渐亮了,一盏盏街灯灭掉,与此同时升起的却是层层楼宇之外的地平线上的日光。
哈利的声音就和那慢慢攀上墙壁的金色一样传进他耳畔。他的心里似乎有一把火在烧。
*
“嘿小末,还是我。我知道你还在睡觉,我也知道这样实在太傻了,可是……对不起,可我真的等不及了,我怕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解释,你就再也不会原谅我,我害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你、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有些话我从前一直不敢说,可今天我决定将它们挑明。”
“一直以来,我都痴迷于该怎么去做正确的事情,却忽略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是你。”
“一直都是你。”
“在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从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起,我做了许多糟糕透顶的事情,自私、残忍、不怀好意,我知道我伤害了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你,可——”
突然的停顿。
杰罗姆听见他小声的喘息,他明白那是他正努力在将眼泪忍回去。
“——可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境遇不太好吧。”
这句话颤抖得厉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明显的气音。
“我不想再当坏人了,我想,哪怕现实一团糟,我也要试着努力过好这一生。就和从前一样。”
“可前提条件是,我得有你。”
“景末,我爱——”
红发少年狠狠闭上眼睛,将手机拿远。
“语音已删除。”
最后他手指动了动,发了一句话过去。
*
清晨六点半,景末再次被她准时的生物钟唤醒。
橘色阳光投射在她眼皮上,她不太舒服地眨眨眼,经过那么两三秒的不清醒,便立马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值得庆幸的是,高烧似乎已在昨晚退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是正常体温后,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才刚松了一半又立即被提了起来。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槛上。
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杰罗姆你疯啦!这儿是三十六层啊!”她如打鸡血般从床上弹起半只身子,朝坐在窗沿上晃悠着腿的那位喊,嗓子都差点破音了。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扭过头啧了一声,然而不但没有知错悔改的意思,反倒声音里带着不屑:“快把你那大哑嗓子收收,难听死了。”
杰罗姆逍遥自在地荡着两条腿,嘴里叼了根未点的烟。他背朝窗外,外面的天空在他身后变幻着色彩,光芒映在他独特的姜色头发上,像是一副漂亮的画。
但可怕的是,他此刻并没关窗。
景末甚至都能听清他背后冷飕飕的风声,以及脚下那川流不息的车行。
当然,最最可怕的还是,杰罗姆的表情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甚至还带着点笑。
“我给你买了吐司和热牛奶。可惜热牛奶后来变冷牛奶了,所以我喝了。”
“先别管什么冷的热的,你先下来行不行?”景末坐不住了,她从床里蹦下来,穿上鞋也往窗边走。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杰罗姆问。
“废话,你知道你这样随时都可能掉下去吗?”
他听罢笑着摇摇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烟,然后才再抬起绿茵茵的眼睛看她。
“卷饼妹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优秀喜剧的诀窍吗?”
这话把她问懵了,于是她小声嘀咕一句:“可你现在这样明明是恐怖片吧?”
“哈哈哈哈哈哈……”瓦勒斯卡小疯子笑了好一会儿,整个身子抖得让景末发慌,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仰头后倒然后与整个世界告别。
“现在公布正确答案。”等他终于笑够了,才又回到方才的话题,“是时机。”
景末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下一个问题:那什么是勇气呢?”
“……”
“压力面前保持优雅。”
不知为何,在那瞬间,景末乍然觉得她认识的杰罗姆变了个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在下一秒他咧着嘴冲她幼稚地笑起来的时候,那种陌生感就顿时荡然无存了。
“快下来吧,你这中二病!”她翻了个白眼,催促道。
而这次小保洁终于肯赏脸听劝了:“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反正你是不会——”
“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尖叫。
一连串来自杰罗姆的尖叫。
真正的、由内而外恐惧的尖叫。
景末眼皮猛烈地跳了一下,那声音几乎让她的心脏都骤停。
他从窗口掉下去了。
一切发生的过程几乎一秒钟不到,等她的大脑接收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实时,敏捷的反应能力早已帮她做出了选择。
时间于那一刻静止。
*
杰罗姆把上半身猛地向后倾,等到惯性发挥作用时,他也就随之把自己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在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他清晰地听见了擦过耳畔的大风,以及整个世界庞大杂乱的喧嚣声。
他在下坠。
可同时他也很镇定。
这是一次他以自己生命为筹码,为景末而设计的赌局。
所以哪怕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死亡,他内心也很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他看得开,连眼睛都没去闭。
况且,他始终相信幸运女神一直眷顾他,连这次也不例外。
在坠落了仅十英尺的距离之后,他便感觉一股外力对抗着地心引力将他往上抬。
换言之,他没摔死,反倒轻巧地停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的声音戛然而止。脚下暂停了人群与车流的吵闹,发丝间不存在如波浪般流淌的风,指尖处那支烟的火星也不再一明一灭。
杰罗姆嘴角扬起一丝笑来,抬眼往上看去。
果然,从他掉出来的那扇窗口处,猛地探出一只脑袋。
景末眼睛鼻子都红了,在望见他毫发未伤的刹那明显松了口气。
“天,你有超能力啊?”他冲她喊。
“废话!我有没有你不会自己拿眼睛看?”
她此时表情凶得可怕,可眼角却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一直顺着脸颊划过下颚,最后掉下来,温温热热地滴落在他的领口上。
紧接着头顶就传来怒吼。
“杰罗姆瓦勒斯卡你脑子是不是有坑!我刚刚告诉你多少遍了你也不听你说如果你就这么摔死了谁来负责?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你以后能不能听听劝,下一次你再坠楼而我不在身边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能有下次,你以后不许再坐窗槛——”
“行了行了,能不能先拉我上去,我快尿裤子了。”他脑仁都快被吵到爆炸了,悬在空中委屈地撇着嘴。
“你!你就一个人在那晾着吧!等反思完了再上来!”景末被气得说不上话,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喂,喂,卷饼妹你要不要这么绝情!!”他在底下喊得撕心裂肺。
……
一分钟后,从那扇窗口丢出了一束被拧成条的床单,一直伸到杰罗姆手边。
他抿嘴笑起来,伸手抓住。
啧,果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不过终于正式被我抓住小把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