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光慌了,干脆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要见一……哦两个人,见那个美术生之耻,见慕明晓,我有话要和他说。”
他陡然忆起什么:“前面那个你知不知道无所谓,可是慕明晓,你不是受过他恩惠吗?你难道不想对他说声谢谢吗?还是你已经见过了?”
陈风低下头去,他身形消瘦,远看像堆骨架子:“见他?以这疯疯癫癫的样子?”
“那又如何,慕明晓绝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你这是在污蔑他!”
拒光出离愤怒了,他不允许有人诋毁慕明晓:“总之我要见他,再不见,我真的没有机会了,他要毕业了,要离开这里了啊!”
他上一秒还在横眉倒竖,这一刻又无法自抑地流下泪来。
没有躯体的灵魂眼睛只是摆设,可他真切感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划过自己的面颊,流到嘴边,比从走廊上同学手中闻过的咖啡,保安手里泡着的中药加起来还要苦。
他本该泡在锦绣堆,承载着一个人的希望来了这里,将一个人景仰了多年。
他出校时,周围会变为无光无声的监狱,可是夜晚降临,无亲无朋待在走廊上的他闭上眼,能见到的不也只有一场黑吗?
只因他反复咀嚼着有关那个人的一切,才不至于无聊到发狂。
魂灵不会做梦,他只做有关那人的梦。
即便破碎,依旧绮丽到不可思议。
若是开始就被断绝了念想,也不算什么大事,偏生是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真的要把他磨疯了。
梁夫人,我要如何才能不辜负您的期待?我半生荣华,真论起来,这些年的时光完全不到颠沛流离的地步。
可我有私心,我……
陈风看不到他的狼狈,却能分辨出他言语里的绝望味道,苦涩的气息传递到这里,让他的心也揪紧了。
“好吧。”他这样说,“我会尽力。”
“好!”拒光变脸的速度快过光,“不愧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你不是刚刚还说老天不公……”
“哎呀天上又不止有上帝,太阳月亮,还有那么多星星呢,谁听到谁满足了我的愿望,我感谢的就是谁……当然最要感谢的还是救我水火的你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行动起来吧!”
之后的事情就都知道了,乘风这水火是救了,也把他们拖入更大的深渊中。
别说愿望,阿翼连自己都忘得干净。艺术学院是他们的栖身之所,现在倒好,真成自己的地盘,两个魂灵在这里开辟了两个空间,各自干扰,又各自忘了对方。
心中仅存的,只有对慕明晓的执念。
还有对言纪的鄙视。
“好了,不哭了。所以,何安巧是因为察觉到这一切,才选择送我一把枪吗?”
讲述完毕,阿翼想用最后那句为故事打上轻松的基调。
可正如言纪所说,他完全沉浸了进去,这次脸上的泪是能被完整窥见的程度。
手边没有东西,慕明晓上前,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他的面颊。
手下是如假包换的皮肤触感,指尖感受到的泪真实灼热。
这是赤诚到黄金都无法比拟的感情。
“是,子弹穿过那枚珠子将小世界里我的幻影砸碎的时候,我分辨出上面残留的同类气息。”
“也在瞬间猜出了她的想法。她知我身陷囹圄,但她存在的时间别说我,连乘风都比不过,救援无能,无奈之下求助于你。”
“这太冒险了。”慕明晓说,“如果我今天有事没来到这里呢?”
“那也只是延缓了几天……我总会见到你的。”
阿翼捧过他的手,在手背上依恋地蹭了一下,像一只对主人讨宠的猫咪。
与之相对的是他接下来胡乱拿衣袖擦干眼泪的动作,小正太顶着红红的眼眶对他露出乖巧的笑:“我相信这件事情,正如何安巧那样地信任你。”
慕明晓并没有被花言蒙混过去:“过几天,你真的能用这样的面貌见到我吗。”
“能啊,怎么不能,我可是真迹。”阿翼理所当然地说,“乘风在他那边不也说了,考虑到你们之后的课业,他就不搞卷土重来那套了。我会有今天这遭完全是因为关心则乱。”
慕明晓感觉这话里有破绽,又没有实在的东西反驳,遂按下不表:“乘风隐瞒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你对他的小世界不了解。”
“但你晓得乘风冷静下来后的发言,也就是说,那会你是强行把我们留在那里听完他的故事和对我的感谢,以便满足他的愿望是吗?”
“是的。”
阿翼重重点点头,而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好大勇气说:“我知道这是慷他人之慨,对你不公平,慕哥哥要怎么怪我,骂我,甚至其他的责罚,都行,我都接受。”
说完闭上眼,摆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言纪冷笑一声,因为有慕明晓在侧,对于这低端的绿茶演技他无法鄙视更多,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别过头。
“你方才说,何安巧相信我。”
小正太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慕明晓却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他不知如何应对,又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回答一句:
“诶……是。”
“宿舍那会,安安在最开始将就对我的能力表示了肯定,她也相信我。”
“……是。”
“但你不相信我。”
“……啊?”
“你不质疑我的本事,却不肯相信我的人品。我从没对你放过任何狠话,自始至终都在帮助你。”
“然而我从乘风那里回来,刚遇见你就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你。现在我不过问你一句,你就觉得我发了大火,要怪你要凶你,甚至动武。”
慕明晓轻蹙着眉,极度不解。
“我觉得这对我才像是一种侮辱。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会认为我会怪你凶你呢?是我平时过于冷淡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吗?”
“可我分明对你们的存在,一直抱有极大的信任,我看到你们不会害怕,只会安心呀。”
阿翼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撞进一双眸子中。
那眼眸清澈明亮,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淡淡的,能看透一切,又在许多时候包括现在,包容一切。
那不是一双眼。
是金色而不刺眼,温和而不伤人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