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这个插曲,拒光的心情依旧低落,他明白一切已经砸得不能再砸了。
慕明晓见不到,言纪对自己的存在只有厌恶,他的话语永远无法传达。
他又觉得没劲了,可日子还要照常过。
比如这年暑假,他又跟自己的赝品哑巴兄弟姐妹一起离开学校,赝品们自生自灭,他被送到专门工匠那边保养。
他只当这是一场惯例旅游,出门就睡起了觉,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感应了一下,只能模糊感应到此处离学校不远,气息来自那边。
正是假期,能发生什么事情?
拒光想不通,遂不去想。
如果说他在学校还能有一双耳朵,离开规定地界,所见只是无止境、无声光的漆黑。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独属,他又没有信息渠道。
若是正常人被丢到这样的地方多半要崩溃,但他是魂灵,有多次经验的魂灵,会睡得比谁都香。
事态的发展却受不人或者魂的意志控制,就当他再次睡得迷迷糊糊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有罪……”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内容,拒光浑身汗毛炸起,感觉被吓得都从那幅堡垒一般坚实的画布中脱壳了:“谁啊?!”
不是说这地方听不到声儿的吗!
他努力睁眼看去,不远处,一个半透明的魂体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分外诡异。
但他现在是生与死都无法定义的状态,在开始的惊吓后,拒光定了定神,欲要走近,想起自己动不了,大声道:“喂,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那抹身影缓缓转过头,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模样,一双眼极度无神,仿佛历尽人间沧桑。
“啊……”他环视四周一圈,最终慢慢道,“看不到人,但能听到声音,我大抵是真疯了吧。”
“无所谓,我早就是这样了,这回光返照的化形估计也要结束了。”
“等等,你说什么,化形?”
这无论如何都不是能用在人身上的概念,加之这些年拒光心心念念就是拥有一具不受拘束的身体,因此极度敏感:“你不是人?”
“理论上来说……不算,我只是一本书的意志结合……”
对方话还没说完,拒光尖叫起来:“什么,你什么时候成的精!”
对方愣了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起吓得不轻,倒也乖乖答了:“有几个星期……是几个星期吧,你没见过?学校有很多的。”
“哪个学校?”
“E大。”对方微微皱起眉来,“你怎么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现在不在学校了啊?”
“那你怎么能看到我……”
青年歪着头思考了半晌,而后放弃:“算了不想了,既然遇见了,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嗯,是这样的礼节没错。”
他大体介绍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将自己的姓名身份道明,其余信息皆被隐去。
那些破碎的记忆,每回忆一次都是凌迟。
但他记得更牢的是那个撕他的看客说的,这样的东西,何必存于世上?
所以不管对面是什么生物,还是不听为妙。
然而这体贴就他本人领情,拒光的爆鸣反而更尖锐更纯了:
“什么,你就是艺术学院架子上的那本破书?”
他没有脸,言语间浓浓的嫉妒已经能拿来泡温泉了,拒光深深觉得把自己名姓交换出去是个错误,这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羞辱仪式:“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明明是我先知道他的名字,我比你身价高出那么多,为什么遇见他也好,化形也罢,都是你先?”
“为什么你们人人都能化形,本……我却不能?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这番话玩了太多梗,陈风一个上世纪出身,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魂灵完全听不懂,想了想安慰道:“你刚刚说你现在不在这里,就证明会回来吧。”
“回来了,应该就能化形,还能赶上狂欢热潮的尾巴……嗯,他们好像举办了一个狂欢派对……还是惊喜游戏?拉着那群大学生一起玩的。”
“什么,大学生?”
拒光嗓子这下真的劈了:“那,那,那里面有没有慕明晓?”
“似乎有吧。”陈风说,“前几天听到有谁提起了,莉莉,还是安安?不太记得了。”
“莉莉和安安是谁……”拒光一副抓小三的语气,说到一半才发现重点错了,“不,我要回来!”
“你应该过几天就能回来吧?没谁拦你啊。不过等那时候,这场梦估计……啊,天空暗了。”
“什么意思?”
陈风没回答,无神地仰望天空——鬼知道他在视线最上方看到了什么东西。
联系一下他的前后发言,拒光终于发现不对:“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说完就想自打嘴巴,多冒昧啊?有没有点同情心了?
一定是言纪影响他的!
对方却不甚在意:“或许吧,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你可以当没听见。”
“我怎么能当做没听见!”
拒光立刻打断,是说他晚回来一点就赶不上这场游戏的尾巴了吗?那怎么行!
他无望地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数次见过太阳又陷入黑暗,好容易又抓到一点苗头。
哪怕这句疯话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实现,他再不愿意赌这个可能:“我要回来,怎么都要回来,你帮帮我。”
“怎么帮?你的本体我又挪不动。”
“别管本体不本体了,我就用灵魂体回来。”拒光说到此处,忽地灵光一现:“这里距学校还有段距离,你为什么能感应到我?”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俩本体挨得近,我诞生时间稍微比其他魂灵早一点?”
“那不就代表你是上天特意派给我的救星吗?帮帮忙吧!”
“等等。”陈风慢吞吞说,“我觉得你忽视了一个问题。”
“什么,你愿不愿意帮我的问题吗?我们是同类啊?”
“种族上是,但科属不同,我是精神科。”陈风面无表情地讲着冷笑话,“就算我现在脑子不好也知道,让精神病人救人,与杀人无异,我已经害死许多人了,不能再重蹈覆辙。”
“你现在弃我不管,和杀我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