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穆白落下泪。
近乎是在心脏的操控下奔至首领的房间,他撞开门:“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去调查林……”
萧忆从床上摔落。
碾过身体的,是崩离拆散再重组般的痛,他有些恍惚,木讷地坐了半会儿才起身。足尖触地的一刻,某个部分疼得好似脱离了躯干。硬撑着来到洗漱台前,刷牙时一切还算正常,直到呕出掺着血丝的水。
抬眸,望向镜子。淤青与红肿落于光裸的肌肤,覆着黏稠的血。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于是未束起后发以遮盖脖颈上的齿痕。
但唇瓣的伤无法抹去。
受到侵略的地方已结痂,殷红的色泽,残余的痛感。他用指骨磨着那凸起,一寸一寸,将嘴角抵向了高处。
“我倒是认识一个和你相仿的人,他也从来不笑。”苏医生温柔地对女孩说,“你们兴许会合得来……”
诊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打扰了。”萧忆走进去。
“哎呀,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还提到你呢。”苏医生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顾碎碎。”
萧忆和那个女孩四目相对。
他短促地说了声:“啊,是你。”
“你们认识?”苏医生看上去有些惊愕,“哦对,瞧我这记性,吊灯坏的时候你们被一起送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没想到还能重逢……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注意到萧忆唇上那触目惊心的疤,飙出洪亮的一嗓。
萧忆安静地望他。
苏医生悟了些什么,他瞥了眼满脸纯情的顾碎碎,凑到萧忆耳侧:“你他妈的给我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别玩着玩着上头了!听到没有,嗯?”
“只是咬到嘴了。”萧忆说。
苏医生叹息着拿起一管没有任何标签的药膏:“反正你过来的目的是拿药吧,给,一天涂两次,过几天疤痕就消掉了。”
“谢谢。不过我不是为此而来。”
他卷起裤腿。
苏医生猛的站起身,咆哮:
“你又干什么了?”
“下楼吃早饭的路上从楼梯的第一台阶摔到最后一个了。”
“听我的,以后乘电梯,好吗?”
“本来是要乘电梯的,结果电梯出故障卡在两层楼之间了。”
“……你先坐下吧。”
萧忆听话地坐在床沿,视线从苏医生移至顾碎碎再移至她身侧一层薄纱后的床位。
“有谁受伤了吗?”他问顾碎碎,对方惶惑地把脸一个劲往发帘里埋。
“你没听说吧,昨天夜里出事了。”苏医生替她回应道,“陌念念被人连开四枪,两枪分别擦过手臂和腿,一枪贯穿肩膀,一枪打中下腹部。出血量太大了,身体素质如此强悍的她一时也昏迷不醒。”
顾碎碎揉皱了裙摆。
“安啦。她会没事的……是谁干的?”萧忆问苏医生。
“暂未查明。”苏医生瞟了一眼顾碎碎愈发痛苦的模样,“我们出去聊。”
诊室外。
“主流的说法是林渊,毕竟之前的干部中弹案件已被证实是他所犯。监控里,装了子弹的玩具枪明晃晃地挂在他腰间。不过我认为此次他是无辜的。陌念念正面中弹,且据流注状血迹的汇聚关系可得最后一枪才命中下腹部。但她是陌念念,又怎会在开到第四枪时还呆愣愣地像个桩子一样挨枪?只有一种解释……”
萧忆说:“……开枪的是一个令她毫无防备的,甚至在望见对方掏出武器时束手无策的人。”
“不错。单凭这一点,已经能够将林渊排除在外了。纵使她再怎么偏袒林渊,也不可能对这个携有‘玩具枪’的危险分子不施以任何提防。”
“那你的怀疑对象是?”
“黎墨。最近他和陌念念起了不少争执。他认为乌托邦日渐违背了建立的初衷——它没能成为渴求生之人的庇护所,反而成为了逃避生之人的巢穴。黎墨曾经是死刑犯,罪名是杀死一众逃脱法律制裁的人。现如今,为了所厮守的正义,我不认为他没理由朝自己的恩人开枪。”
“陌念念会百分之百信任他?”
“啊,乌托邦的所有植物都由黎墨负责照料,他拿浇水壶的时间比举枪的时间还长。”
“那有没有可能是普通成员突然冲上去袭击她?如果这样,她也会措手不及的吧?”
苏医生沉默片刻,犹疑道:“这事,我本不想向任何人透露的。可倘若是你……”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团满是血渍的手帕,缓缓剥开。
手帕里裹着一枚被濡红的子弹。
苏医生将子弹抬至萧忆跟前,他才看清金属表面的刻字:
“Utopia。”
“她之所以身中四枪仍能苟延,除去那份倔强,便是由于嵌入血肉的压根不是游戏赠予的高杀伤力子弹。它们源自乌托邦自制的劣质枪支,甚至还是多年前被淘汰的那一批。”他将子弹收好,“这说明了两点:第一,开枪的人只可能是有机会进入武器库的干部;第二,那人兴许并非是出于杀的目的而扣下板机,或者,他已经被逼至走投无路的地步。”
“只可能是干部吗?”
“别对外声张啊。最近的种种迹象均表明,杨一栀、陌念念、Frog、黎墨、佟朴、陆玥,以及未公开姓名或代号的两位,其中有一人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乌托邦。”
“陌念念和佟朴这两位受害者也算在内吗?”
“当然,无人可担保他们不是自导自演。”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谢了。还有,林渊这畜生也并非和此案毫无瓜葛。陌念念被人发现时以塔罗牌中倒吊人的姿势挂在后花园的古树上,如此恶趣味,想也不用想就是林渊干的好事。不过可以放心,他引发的一连串动乱很快就会告一段落。叶穆白去调查他了。”
“叶穆白?”
“对啊,上头可算是派了个靠得住的人。好了,我们回诊室吧,顾碎碎需要我们……也得解决一下你那惨不忍睹的腿了。”
“所以顾碎碎和陌念念究竟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苏医生一边推开门,一边说,“感兴趣的话不如直接……卧……塞!你醒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陌念念床前,萧忆也凑了过去。病床上的人浑身惨白得近乎融进了被褥里,没了大衣的裹藏,他才发觉她是如此轻薄。
陌念念呼出一口气,在氧气面罩里凝成水雾。
“顾碎碎?”声音异常清廓,“萧忆也在这里……我……咳,抱歉。”
“没关系。”苏医生蹲下身安抚道,“乌托邦的各项事情会由其他干部操办的,你好好养伤就行。”
“那顾碎碎呢?”她问。
“萧忆会照顾好她。”
“我?”萧忆对这突如其来的托付感到讶异。
“哈,萧忆。”陌念念含有敛不住的笑,“我还是宁愿把顾碎碎捆在树干上,然后盯着那群该死的秃鹫将她的尸体啄食殆尽……至少置她于死地的不是同类了。”
“乌托邦没有秃鹫,陌念念。”
“乌托邦也没有她的同类,苏医生。”
“你是不是精神恍惚了?不过这种疯言疯语是你一贯的作风。你需要休息,萧忆和顾碎碎就请先行离开以免打搅伤员。”
两人绝望地听见诊室的门被咔嚓一声反锁。
“他或许有什么话想和陌念念说。”萧忆推测道。例如究竟是谁开的枪。可为何要回避我们?是惧怕我们得知一些不可告人的机密吗?总感觉一切皆在越来越沉重。他想着,扭头看向顾碎碎。
顾碎碎凝视着他的腿。
目光下移。
至少萧忆发现身躯沉重的缘由了——积满鲜血的裤管不亚于镣球,一点一点拖着他向下、再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