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金灿没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他们背朝丝丝缕缕的光线,灵魂亦得不到洗涤。舒雨看上去很平静,她低垂着眼眸,睫毛粘连的血液连成了一片猩红的阴翳。
一滴泪润开猩红,落在夏知尘的脸庞。
他已经死去了。
如此平凡地、不像主角地死去了。
风无恙望见几道墨绿由夏知尘的尸体里延伸出来——向日葵的藤蔓在空中怪异地漂浮。他霎时间意识到不对劲,出言提醒却已迟。
藤蔓蓄力,刺入舒雨的背脊。
脊椎骨被贯穿,她忍受着藤蔓碾过骨与肉,缠上心脏,紧紧包裹。它们挤压着、抽动着,心脏在外力的压迫下不自然地撞击胸脯。
一下又一下……
终于。
茎蔓深陷于心脏,将其扭曲成不可描摹的形状。
随即炸裂。
血液与肉块溅上了皮囊内壁。
悲怆消失殆尽,疼痛取代了所有。那是心脏被捏碎的痛,足以让一人永生难忘。舒雨的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支配:喉咙发出惨叫,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双手不愿将夏知尘弃于遍地血污,却本能地想要捂住空虚的胸脯。
她痛不欲生,几欲癫狂。
舒雨依稀记得自己死在夏知尘被人从怀中抽离的那一瞬。醒来后,眼前是用一层泥土封住的天花板,有些地方土壤脱落,裸露出透明的玻璃。
显然她身处于所谓的“死后世界”。
舒雨很快适应了环境,却花了几分钟适应余痛。总算可以动弹后,她先检查了自己的情况:身上的伤完全痊愈,衣服恢复整洁,口袋里的打火机也还在。随后,她站起身。这层楼的高度很低,她只得弯着腰,垂着头,视野里皆是棕色的土地。
空气稀薄,单纯呼吸就掠夺了大部分氧气。环境像地下室,她便检查起天花板,果真如她所料,角落里有一扇存在被人开启过的痕迹的暗门。
艰难地通过门爬至上一层后,阴冷消逝在了暖意中。她身处一个庞大的温室内,四周种植着无数株一个人高的向日葵,这不足为怪,她知道世上甚至存在八米高的向日葵。
阳光透过玻璃向四面八方涌来,舒雨平生第一次看到这般美好到不现实的光景。
一路走到第三层楼的边缘,她望向温室外的世界。仰视,是一碧如洗的天空,没有云彩,没有薄雾,没有飞鸟……有的仅是阳光。她不知道阳光从何而来,天上分明也无太阳;俯视,是一片向日葵花海,金色浪潮一直奔涌至那遥远的地平线。
风吹过,席卷了花瓣,灿烂的金铺天盖地。
转过身,她穿梭于温室内种植区域间的小路,很快瞥见一片金灿与墨绿中闪过几个人影,他们或浇灌向日葵,或为它们施肥。在对状况一概不知的处境下,她选择与那些不明人物保持距离,即使他们大抵是与自己相同的人类……不,他们不一定能被称为“人类”。
她思忖起来。
若向日葵以欲望为养分的说法成立,我们的欲望理当在流逝。她停下步伐,细细感知每一寸皮肉与每一股血液。
好似的确失去了什么。
人失去欲望后,到底会变为何种模样呢?她所写的作文全篇由无意义的长谈与浮夸的词藻拼凑。摈弃得分的初衷,她的真实观点很简单:人不能失去欲望,失去欲望等同于失去所有。听上去甚是荒谬。但她始终这般坚信着,毕竟……
“人类,本就是千万种欲望交织成的产物。”
吴不归对风无恙说。
“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有求生欲;我们渴求爱与性,因为我们有情欲;我们在探索中进步,因为我们有求知欲……总之,一切都源于欲望、因欲望而生……你还是不能理解吗?”
风无恙蹙起眉:“我是无法理解这与他们是否可能重生有何关联。”
“这不就是还没理解吗?”吴不归有些不耐烦,“他们没了欲望,就像往他们的皮里塞了个非人类的灵魂。即使他们能活着回来,回来的也不是他们了……啊,算了,我给你解释这个有啥用。”
“万一他们能以人类的姿态重生呢?”
“那我就把两只手剁了拿给你生吃!”
“真是场豪赌。对于职业拳手而言,双拳比命更加重要吧?”
“当然,所以我只是气急了说着玩玩,别当真……不过说到吃的,你饿不饿?”吴不归瞬间来了兴致,抄起一旁的向日葵就推销给风无恙,见他一脸嫌弃,还不信邪地把花盘倒进他的嘴里。
“咳咳。”风无恙忙吐出那些扎嘴的碎屑。多冒犯啊!他简直受够了。本来自己的绝大部分理性就在他们临走时被拐骗去了,现在他又要被迫和这个疯子独处……世上没有比经历感性的激荡更为残忍的事。
他感到痛苦。
吴不归给房间上了锁,那里面躺着舒雨和夏知尘的尸体。他把钥匙丢给风无恙:“你来保管,你的实力比我强。”
懒得反驳,低个头将钥匙收好的功夫,吴不归已经走至走廊的末端了,他回头看向风无恙:“你还是放不下吗?我……”
“没事。”风无恙跟上吴不归的脚步。
“你看上去不是很悲伤,真奇怪,他们明明是和你相处了数月的同伴吧?顷刻间全部毙命,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除了我,我基本上把我的同伴杀光了。”
“没有负罪感?”
“没有。为何要有负罪感?弱肉强食本就是地下街的自然法则,我们只是它的践行者罢了。而且我没有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感情带来的只有麻烦。”
风无恙很想笑着说出“赞同”二字。“感情或许也没有那么糟,只是我……”
他不再说下去。
两人走到食堂,在后厨找到一些像样的食材。风无恙起锅烧油做了几道简单的菜肴,吴不归试图将向日葵的花盘端上桌,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令风无恙高兴的是,吴不归毫不吝啬地将他平生会说的华丽词句用于称赞他的厨艺,并直言它们比花盘美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