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人顿悟。
“欲望,正是供向日葵生长的养分。人类本性里皆有欲望,可每个人欲望的强弱不同。而萧忆的生存欲望极强,足以滋养数百朵向日葵。”舒雨说,“当然,这仅是我个人的猜测。”
“完全合理。”吴不归说,“但这样的话,死后世界一说就不成立了。”
“为什么?”夏知尘问。
“欲望作为养分会被向日葵吸收,失去欲望的人类形同傀儡,死后世界的存在还有何意义?即使真的存在,行尸走肉般苟活与死去又有什么区别?”舒雨替他回答。
“所以萧忆真的死了?不复存在了?我们再也……”夏知尘哽咽着,没法说下去。
“逝者安息。”
舒雨口中迸出的四个字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干涸不久的泪再次涌出,为挚友之死悲怆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无可逆转的结局。吴不归伫立在一旁,视线移至夏知尘的断肢处。
一团金灿点缀于嫩绿顶端。
又过了半小时,事情仍未得到任何进展。一切都卡在“杀死错误源”上,以向日葵惊人的繁殖速度,它们绝非错误源。“我们一定疏漏了什么。”舒雨说,“吴不归,你再去外面看一看。”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支开吴不归了。
这一次,吴不归不再随她指使。他靠近舒雨和她身旁的夏知尘。“你也发现了吧?他快要变成培育皿了。”
风无恙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舒雨一脸不解地望向吴不归,他的眼珠朝夏知尘转了转。
断肢处的花已经绽放,并且在往外延伸茎蔓。
事实摆在面前,舒雨亦无从辩驳。“我们不能再失去更多的同伴了。”她咬牙切齿说出如此苍白的文字。吴不归嗤笑一声,向夏知尘的脑袋挥动拳头。
四指即将撞上下耳廓后的穴位时,他被舒雨猛的推开。
精瘦的双臂得以爆发出这般强悍的力量,吴不归一时愣神,不过很快恢复镇定。懒得与她进行无意义的商议,他再度进攻。
一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
“你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子弹快,敢不敢来比一比?”舒雨直视着那双瞳孔。
“哈,那我赌你不敢开枪。”吴不归挑衅性的斜过眼,“我可是你们中现存的唯一战力,而夏知尘他什么也不是。”
压抑的怒火在一瞬冲上脑袋,舒雨发狠地将枪口戳进他的肌肤。“我宁愿杀你千万遍,也不允许你在此杀了他!”她怒喝道。
“真是偏心,萧忆濒死时你可没有如此大的反应。”
舒雨的手一顿。
吴不归立即抓住她的上臂,单腿横扫过地面将她绊倒,不费丝毫力气夺过枪支并将其扔到一边。刚想一拳了结夏知尘,冰冷的刀尖又悬于后颈。
仍是舒雨。
放弃谈判的舒雨持刀往死里攻击他,吴不归却无心应战。他的目标是夏知尘,在向日葵占据他的身躯前,必须有人杀死他或将他驱逐出地下室,否则这唯一的庇护所也将沦为向日葵的巢穴。在不清楚向日葵的繁殖方式时,他们也可能被夏知尘传染,成为向日葵的培育皿。
为此,他不得不……
一拳正中舒雨的脸侧,眩晕感使得指节一松,短刀应声落地。口腔里的血腥味未散去,她的头颅就被狠狠砸在地面,鼻血随之晕开在污秽的地板上。
吴不归松开紧攥她衣领的手。
他向夏知尘走去。
花瓣掠过右肩,藤蔓攀附了半边的身子……夏知尘感受到一朵朵盛开的向日葵在侵占他的血肉,吸食他的欲。他不想死,但他别无选择。至少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回主角,也算无憾。
“风无恙,你在做什么?还不快阻止他!”舒雨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风无恙垂下头,不去直视那双为鲜血所覆的眼睛。他不想让任何一个同伴做出牺牲,但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舒雨得到了答复。
瞳孔里的猩红从一点扩散成一片,像一头暴戾的野狼般,她将吴不归扑倒在地,抓住他的手腕。双方实力的差距容不得她放肆,这鲁莽的反抗只让她的脸庞再添血色……
可她仍未松手。
吴不归被惹怒了,他用力掰扯那五根手指。坚硬的骨骼崩裂散架,她不曾松懈气力,直到整只手被短刀砍下。
舒雨看向地上自己的右手,又伸出左手抓住吴不归的脚腕。
“够了,舒雨!够了!”吴不归吼道,“要是你实在不想让我杀死他,把他驱逐出地下室也可以,但那样他只会死得更凄惨!”
舒雨没有就此停止,她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四十九天,所有死亡、伤痛、叛离、不计代价的冲动都是为了他。她不愿在第五十天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这样凄怆的下场。她可以被牺牲,可他不能……
“舒雨!”
他的声音破开所有。
夏知尘站在他们面前,举起手中的枪。舒雨睁大双眼,在寂静无声中望着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你要做什么?”
舒雨这次真的慌了。
不再是镜中人诱导的产物,而是清醒时做出的举动……子弹随时可能出膛。前所未有的畏惧迫使她甩开吴不归,站起身来。
夏知尘安慰道:“舒雨,我很快就要成为向日葵的培育皿了,届时不知道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样的困扰。这是我所能想到最体面的死法,开枪后,就麻烦吴不归你把我的尸体移到地下室外。若存在死后世界,那就是万幸,若不存在……”
他落下泪来。
“没关系,大不了就去死好了,反正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舒雨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她靠近了些许,血光里那双噙着泪的眸在战栗。
“我在乎……”她低喃地伸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我在乎,夏知尘。拜托了,你不能在这里死去……再多撑一会儿吧,只要熬过这个冬天……”
“对不起,舒雨。”
板机扣动,他的头颅同向日葵一样灿烂地绽开,猩红的血迸入花蕊。舒雨的双臂颤抖地环上那具身躯,她带着他跪倒在地。
曦光穿过通风管道,太阳毫无预兆地升起于地平线。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