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源不断地由伤口淌下,像溺水的人一般,萧忆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一切可以够着的物体。
他扯住风无恙的衣领,随后倒了下去。
医务室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风无恙翻弄萧忆衣服的沙沙声。他借着打火机的微光看见萧忆之前受过的伤再度开裂,一抹抹嫩绿从血肉里冒出,周边的皮肤干枯似的黯淡起皱,有一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
“情况怎么样?”舒雨问。
“并不乐观。”风无恙说,“他自从狩猎乐园后每天基本上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现在又出现伤口开花的异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了解他的伤势后,五人彻底找不到任何话题。
夏知尘看了看吴不归和舒雨,说:“你们什么时候交换了学生卡?”
“还记得第一场考试萧忆违规吗?他先弄坏了椅子,又弄坏了桌子,却被监控记作一次违规,显然在短时间内同一人违反同一条规则只会全校通告一次。”舒雨说,“我们正利用了这点。”
“替那个女人验证时,我把学生卡扔到地上后,和舒雨在桌底下交换了卡,再当着众人的面抢夺她手中我的卡,最后她顺理成章地把我的卡拿了回去。广播里只通告一次违规。”吴不归说,“原本打算在监控死角交换,可舒雨说监控拍到我俩单独行动都可能判定为谈恋爱。”
“倒还真有可能。”夏知尘说。
“反正到头来就逢场作戏……那一出其实也是他突然策划的。”舒雨说。
“话说你还没有向我们介绍自己呢。”夏知尘看向吴不归。
“介绍?没啥好说的。我叫吴不归……”
“胡不归?数学模型?”
“不是,我姓吴,口天吴。”吴不归不耐烦地说,“别的事情嘛……你们不会对我的生平感兴趣的。”
“那为何初识时要打萧忆一拳?”风无恙询问。
“见面礼而已,我没有真用力,否则他的鼻梁骨早折了。至于为什么偏要打他……我在他身上嗅着一丝不祥的气息,想尽早测试他的反应力以判断他是否为会对我的计划造成干扰的强者,结果如你所见。”
“你的计划?”
“就是最后一小时杀光所有人。但是舒雨第二场考试后就找到了我,她说即便是我也难以在一小时内达成这个目的,尤其是在其他玩家也能无视校规且大多采取躲藏策略的情况下。”
“所以她就提出和你交换学生卡,让你留我们两人,杀掉其他人的癫狂计划?”
“没错。”
“这样你的确可以提前无视校规,可舒雨她……”夏知尘看向舒雨,“你一小时后会死!若不是碰上这所谓的游戏重制,你就挂了!不得不说有风无恙在,哪怕有萧忆这个倒霉蛋,我们也还是蛮幸运的……”
他沉默了,因为他在风无恙脸上瞟见那种似曾相识的盛怒。
“为什么非要叫他杀死萧忆?”他质问舒雨的口吻就像在审讯犯人。
“萧忆耐打,扛得住吴不归的几拳,可以给我腾出更多的时间一枪了结吴不归。”舒雨解释道,“放心,我对他也毫无偏见。”
“希望你是。”
“当然。”舒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瞬。
吴不归没话找话地说:“你们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会飘着爱情酸臭味,一会又满是火药气息……我虽然能甄别一个人的强弱,但在感情的洞察方面还是很迟钝。”
“我们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犯罪团伙罢了。”舒雨说,“关系不是很明确吗?他俩一对,我俩一对,两对随时可能诀别。”
如此草率地概括后,四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腹腔却感觉被各种问题所填满。
夏知尘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等那什么游戏制作人的到来?可现在不是又开始一个重置后的游戏了吗?”
“‘忽略从此刻起发生的一切异常现象。’系统说的这句话里,异常现象应当包括新的游戏设定与规则。”舒雨说,“我们等到明夜零点,若游戏制作人仍未到,就采取行动。”
她的提议达到另外三人的认可。剩下的三个半小时内,他们在医务室里小憩,为可能会到来地恶战做准备。晚上十一点整,吴不归急不可耐地独自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直至零点都没有回来。
“所以呢?游戏制作人呢?”夏知尘不安地摆弄衣角。源自未知的恐惧,排山倒海。舒雨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离开医务室。
身后传来夏知尘的呼唤,但他没有追上来,想必是被风无恙劝阻了。舒雨直奔考场,连月光也没有的夜里,她眯起眼打量教室内部。
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蠢动。
舒雨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带上任何武器,身上只有一只打火机和那个累赘炸弹。为了避免发出声响,她趴在地上匍匐前进,顺手抓起一把短刀。
持着刀,借着微弱的光,她瞥见不明生物的正面目。
那是一朵足有两人高的向日葵,盛开在教室后排,张扬舒展的花瓣直抵天花板。
舒雨想起讲台旁最先发生异变,且被四人连根斩断的那株向日葵,决定前去查看。往前爬了几米,探路的手摸到一条湿漉漉的茎蔓。她瞥了一眼手掌。
一片黏腻的殷红。
身后传来重物在地面上拖拽的声响,缓慢地、笨拙地,一点点逼近……
僵持几分钟后,那阵声音驶向教室外侧。舒雨翻过身瘫坐着,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在不清楚方才挪移的物体与向日葵是什么情况时,她不敢冒然开灯,使用火苗照明兴许是不错的选择。
“咔哒。”
打火机按下的一瞬,她听见连绵不断的蛇吐信子似的嘶啦声。手指立即松开,怪异的声响随之停止。
四周皆是黑暗。她知道她无路可走。
恐惧。
对于未知的恐惧,在此刻达到巅峰。她本能地渴求光明,渴求内心有所慰藉。指尖按动下去,一团红光跃动,照亮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一颗颗残缺而锐利的牙齿间悬着唾液、淌着血水,它们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外围是花盘质感的唇。
尖牙在耸动。
舒雨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着,怎么也抓不到短刀。那张嘴朝前一冲,她终于看见生物的全貌——花盘中央长出嘴的巨型向日葵,它延伸了无数条茎蔓,其中最粗壮的一条缠着什么东西……
是温妍的尸体。
那张嘴渐渐外凸,舒雨猛的抄起短刀绕到向日葵背后,一刀利落地削断茎秆。整朵花落地,她揪着花萼将它提起,刚想抛到窗外,一双手却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别动。”
是吴不归的嗓音。
向日葵脱离手掌,舒雨被他一路拖行,直至两人走到教室外,吴不归才松开手。
舒雨一脸不悦地看向他:“你在做什么?”
“你身后有数十朵向日葵伺机而动。它们藏匿在暗处,很难被发现。要不是我及时救你,你早缺胳膊少腿了。”
舒雨轻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回想起方才一路的确有什么东西缠上自己的双腿……大抵是向日葵的茎。她抹去手掌的血液,凝视着吴不归。
“错误源,指的应该就是这些向日葵。”吴不归说,“我们的目的是铲除它们……”
短刀砍向他的脖颈。
凭借多年实战经验,吴不归轻松躲过攻击。“你在做什么?”他不满地质问舒雨。
“确保你没被某种生物替代。你知道的,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同伴,尤其当他消失一小时有余,又突然现身。”
“哈,我知道你很不爽……”
“闭嘴,所以你发现了什么?别告诉我你一无所获。”
“倒也不至于,还是知道了些有趣的东西。学校里出现了几百乃至几千株巨型向日葵,我通过各种手段试图杀死它们,但均无效……斩断或残缺的地方会瞬间生长出来。此外,它们似乎没有视觉和听觉。”
“无论怎样,我们先去医务室和另外三人汇合。”舒雨提议,“否则待会又要解释一遍。”
“我不去。”吴不归果断拒绝,“你们随时可能往我身上捅一刀。”
“也罢。反正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是个相当精彩的合作。”舒雨扭头就走,留下吴不归一人伫立于原地。
她走进医务室,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知三人,又同他们一起陷入沉默。
“既然你们无话可讲,那我先说我的猜想。”舒雨打破了僵局,“肯定有东西为向日葵供给营养,使其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生长……”
“哇,单押。”夏知尘说。
“……这不重要。反正要想达成You Win!条件,我们必须杀死向日葵,最直接的方式是斩断其与输送营养的物体间的联系。我认为,是血肉。”
“什么?”
“巨型向日葵以人的血肉为养分。它们和普通向日葵除了花盘花瓣大小不同外,茎的种类也有区别,正常向日葵是直立茎,这些巨型向日葵的茎却是柔软的……类似于匍匐茎和缠绕茎的结合体。虽然只看见茎蔓缠着尸体,但茎上裹着一层血,因此向日葵多半是从尸体的伤口处生长出来的,就像……”她想要指向萧忆,奈何一片黑里压根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他在这。”风无恙举起萧忆的手臂,对舒雨礼貌地挥了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电闸打开……不对,向日葵向阳生长,若它们可以移动,极大可能具有趋光性,也可能是在明亮的环境下会暴走的设定。”
“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在天亮前彻底解决它们。”舒雨把手伸进塑料袋里,夏知尘站在一旁用打火机帮忙打光。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掏出一把枪和三把各不相同的刀。
“你去进货啦?”夏知尘一愣。
“照理还有一些,能力有限,只拿到这么多。”舒雨丝毫不理会夏知尘,“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夏知尘和萧忆留在这里,风无恙和我前去考场……”她停顿了一下,“萧忆伤口处的向日葵有变化吗?”
“有。”风无恙回答,“基本上都结出了花苞……我清楚你在想什么,我是不会允许的。你想象一下,若夏知尘面临同样的处境,你会杀死他吗?”
舒雨笑了:“谁知道呢。罢了,我本来就没想过抛弃萧忆。还是你留在这里陪他吧,夏知尘和我行动,如何?”
夏知尘点了点头。
哪怕深知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他们的告别还是朴实到了极致。两句简单的“待会见”后,舒雨和夏知尘穿过漆黑的走廊,走到考场门口。
“可以讲话吗?”夏知尘低声说。
“可以。”舒雨正常讲了出来,“吴不归用自己的生命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