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也希望能有肯定的答复,但很遗憾,舒雨她是被红光,也就是被系统杀死的,不可能侥幸生还。”
“她还是死了。”夏知尘无措地看着陌念念,又转过头望向风无恙,兜兜转转,目光还是落回笼在影子里的地面。更多的泪无声地掉下来,他合上唇不再说话。
陌念念叹气道:“愿逝者安息。”
“那谁还活着?”风无恙又问。
“会不会是萧忆还活着?呐,提起这话你估计会感到不悦吧,毕竟是你造成了他的死亡。”
“我?”风无恙愣怔,“我承认,我的确没能拦住他去救夏知尘,但害他死亡这种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此话当真?算了,反正现在聊这个也没用,不论第五位赢家是谁都不重要。倒是有一点我很感兴趣,你怎么想出这一招的?”她指了指风无恙项圈里垫着的布料。
风无恙伸出手将已松解的项圈取下。“你的小弟死后,猎人的点数均未增加,可是舒雨死后,那名猎人的点数却增加了三十点,因此我推测项圈可以感测我们的颈动脉跳动频率,从而判断我们是否死亡。”
“只要死亡时和猎人间的距离在一定范围内,猎人的点数就会增加……没错吧?”陌念念补充说。
“是的。所以诚如你所见,我们采取这种方式活了下来。”
“那倘若我们输给了猎人,你又该如何取胜呢?”陌念念问。
风无恙眉梢带喜,随口应道:“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我们会输?”
“不,是从未想过我会败给任何人。”
陌念念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别太嚣张了,总有一日你也会落败的。要说为什么,呐,没有人能赢得过……”
“死亡。”
夏知尘嘴里徒然冒出两个字,他在三人的目光中抽泣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最终化为喉间的嚎哭。“舒雨死了!她死了啊!好不容易活过一个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你说为什么!”他歇斯底里地揪起陌念念的衣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你为什么不救她?即使是初识,挽回一条命对于你而言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夏知尘!”风无恙走上前将他拉回,陌念念伸手捋平皱起的衣领。
夏知尘仍在拼命挣扎着,风无恙只得紧掐住他的胳膊。“抱歉,他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搞得像你身边死过很多人似的。”陌念念嘟哝着,“走了,你管好这个动不动发疯的可怜人。”说罢,她朝正门走去,然而未落下一步,身后就有人扑倒了她。
“你回答我!”夏知尘将她的身子翻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总不见得你是以玩弄生命,凌虐生命为乐吧?”
“这种事情,只有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才做的出来。”
夏知尘回眸看去,迎上风无恙的视线。
“什么?”风无恙一脸不解。
“呐,只是开个玩笑。至于我的目的,我记得我有说过。“陌念念顿了顿,“我想要救你们。”
夏知尘听到这话,很快地把脖颈扭了回来:“救我们?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共才活了五个,甚至有一人不知去向!”
陌念念像是被点醒了,她的目光跃过他,直视风无恙。“话说回来,那个人有可能是萧忆,你要不要去河里捞一下他?”
所有人都沉默了。
广播里的儿歌在极端静谧的环境下空洞到诡异。
夏知尘支吾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能蹦出来,他这才发觉妄想与疯子沟通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疯子。松开拉扯对方的手,他再次沉默。
“要是萧忆已经死了,最后那一个人会是舒雨吗?”
“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见他打起精神,风无恙忙安慰,“所以说我们快去正门看看。”
“可是舒雨死在系统手里了。”
“那又如何?她说过自己不会死。你肯定比我还要了解她,自然知道她鲜少说谎的吧。”
“……但愿如此。”
乐声依旧悠扬。
一阵响动打搅了旋律,三人齐齐看去。在不远处的树下,他们望见一个人影。夏知尘有些发怔,胸腔中蓦地涌起一股残延的曙光。舒雨……会是她吗……唾沫在喉间滚动,随着一声抽噎咽下。
那人走近了。黑夜里他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他瞥见一双温情的墨绿色眼眸。
舒雨。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逐渐在他的瞳孔中清晰起来——那是舒雨,千真万确。
夏知尘揉了揉眼再度望去,还是看见了舒雨的存在。他这才迟疑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舒雨唇角一弯,朝他伸出手。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她说。
夏知尘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其余三人,陌念念和张魁一副看戏的模样,风无恙却像无事发生似的对舒雨挥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他说,“怎么样,你还好吗?”
“好到不能再好。”舒雨径直经过还在愣神的夏知尘,“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痛感几乎全无。你呢?”
“一样,只不过受了点轻伤。”
舒雨没再搭理风无恙,她侧头冲另外二人颔首。张魁一脸惊愕,陌念念则以挑眉作为回敬。“很高兴能再次遇见你……你们小情侣可以重聚也是万幸。”她暗戳戳补充一句,舒雨爽气地接下这句话:“是啊,多亏了你们夏知尘才能活着看到我。所以说……”
她转过身。
“他到底在做什么?”
夏知尘像尊雕像伫立在原地。被突然提及,他匆忙想要迈步走向四人,脚下的步子却好似跳了曲踢踏舞,一顿操作后身子非但未靠近分毫,反倒往远处挪移。
“你要去哪里?”
舒雨用一种端详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自始至终,她的行为举止正常到死而复生的不是自己般。见夏知尘仍在彷徨,她走过去:“好了,我这不还活着吗?”
夏知尘用手背掩住脸,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温,顺带挡住因交织重叠的情绪乱飞的五官。“你还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我活着不是好事吗?”
“那我还活着?”
“你疯了?”舒雨把他的手掰下,注视他的眼睛,“我和风无恙都在啊……也是,我的不辞而别兴许让你受到太大刺激了……”
“所以说!你和他解释一下不就好了!”风无恙双手圈成喇叭状对两人喊道。
“看来那家伙的听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舒雨嘀咕着。
“我听见了!”
她白了一眼风无恙,继续看向还没缓过神来的夏知尘。“对不起,我为这一切道歉。现在我回来了,并且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
“真的?”
“真的,我发誓。”舒雨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喜欢你,舒雨。”夏知尘说。
舒雨没有回答。
歌谣仍在缠绵。他们在起伏的旋律中对视着。
“咳咳!”陌念念随意地咳嗽两声,“抱歉,我感冒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你们继续!”她喊道。
“感冒了?什么时候的事?”张魁关切地问。
“刚刚。”
“哦。”
这次轮到风无恙看不下去了,他凑上前对两人说:“待会在秀恩爱吧,我这个电灯泡当久了亮一点也挺好的,可是他们……大概还没适应。”
舒雨眼里的温情唰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刻薄。“是吗?那让他们去适应……当然只是个玩笑。”我们以后大概也无缘相遇。她把这句话咽入喉中。
“那现在可以去正门了吧?”陌念念插话道,“夏知尘你也恢复正常了吧?拜托,舒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我没事。”夏知尘笑了笑,拉着舒雨的手走向三人。
“所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风无恙问她。
“我有主角光环。”舒雨一本正经地说。
“啊?”夏知尘看着她。他到现在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爱信不信……到正门了。”
绕过花坛,他们走向那扇古铜色大门,门前放着一张略显突兀的木桌。陌念念拿起桌上的小盒子,她打开盒子,发现一个红色的按钮,又将其翻转,读出盒底的字样:“按下按钮即刻爆炸,威力可炸毁一所学校……哈?”
“就是引爆时必须死一个人的意思。”舒雨说,“它真的派得上用途吗?”
“很显然派不上。”陌念念嫌弃地合上盒子,环顾一圈后把它扔到风无恙手里,“我和张魁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你们拿走吧。”
见风无恙有些惊喜,舒雨忙开口道:“你可想清楚,这种东西只是个累赘。”
“安啦。”风无恙莞尔一笑,“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你这家伙……唉,算了。”舒雨看向陌念念,“既然一切都已结束,我们就先行告退……”
“等等!”夏知尘打断了她,“万一萧忆还活着呢?”
“最后那个人不是舒雨吗?”风无恙问。
“可是你也说过她死后,猎人的点数增加了三十点。”
“有道理。”风无恙蹙起眉,“难道说还有人活着?不过绝对不是萧忆,他伤成那样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舒雨都起死回生了,萧忆怎么就不可能还活着?”
“你原来是这种在意其他人的人吗?”舒雨问。
“不能这么说,但他好歹也救了我一命。”
风无恙心情复杂地回首望向游乐园深处,没能捕捉到半点人影。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枝叶乱颤的声响。“又活一个?”张魁愈发困惑,然而事实让他打消了疑虑,从花坛里蹦出来的是只野兔。它用血红的眼睛看了看众人,便如风般窜走了。
可一定还有人活着……风无恙心想,尽管那人大概率已在游戏结束至现在的几分钟内殒命。
夏知尘猛拽着他的袖口。
有人在喘息。
听到这一阵动静后,他蓦地回头,对上一双润在血色里的眼睛。它无力地眨了一下,眸里的漆黑好似要将他吞没。
萧忆站在花坛前,身躯单薄得下一秒就要融进背后腐烂的花枝里。他浑身都是血,湿漉漉的衣服往下滴的也不知是河水还是血珠。视线扫过五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倒下。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舒雨,她拉扯着夏知尘奔去,随后是陌念念和张魁,最后是风无恙。他看着陌念念检查伤势。
“糟糕透了,伤口多到几乎淹了身子,血也在不停地流……”她将手背覆上满是血污的额头,“该死,还发着高烧。张魁!”听到吼声,张魁立即会意,从木桌下拿出一个巨大的医疗箱。陌念念打开箱子,摸索着拿出一堆医疗用品,尝试止血。
“算了吧,都已经伤到这个程度了。”舒雨说,“他的生存欲再强也没用。”
“可他竟然从河里爬了上来,还走到这里……怎么做到的?”张魁说。
陌念念没时间搭理他,她正争分夺秒地抢救萧忆。萧忆的眼睛早已合上,体温也以惊人的速度下降着。“可恶!”她掏出一个血袋,直接给萧忆输起血来。四人看不懂她的操作,也不敢出言打扰。
随着殷红淌入血管,她加压包扎完所有的伤口,伸手再次感应心跳,频率依旧缓慢,随时可能骤停。“虽然风险性很大,但是……”她沉默一瞬,“有人会做心脏复苏吗?”
张魁举起手。
“你想把他压死?”陌念念果断否决。
风无恙靠近了萧忆:“我会一点,不知道有没有用。”
“太好了,快!他呼吸也要停止了!”陌念念退到一边,检查各个伤口是否已堵住。
深知对方的性命在生死线上徘徊,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扼住风无恙的胸腔。明明以前不会这样,面对死亡毫无感觉。他有些怀疑,但还是给萧忆做了心肺复苏。
抬起脸的瞬间,他听见陌念念在自言自语:
“拜托了,陌辞……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陌辞?她的家人吗?无暇思索,他投入对萧忆的抢救中。仿佛那句祈求应验了般,萧忆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那抹乌黑撞破血色,直入风无恙的瞳孔。
风无恙只觉心脏钝痛不已。
他看见他淌着鲜血的唇咧了一下,拼凑出的文字是:
“风,我不想死。”
风无恙无措地望向那双眸。萧忆纤长的睫毛被血润湿了,落下一片阴影,黑沉渐渐占据了整个眼珠。
任凭陌念念怎样呼唤萧忆,他也不曾抬眸看她一眼,她慌了神,指尖在血袋停留片刻,又抚上萧忆的脸颊。滚烫而虚弱的鼻息蹭过掌心——他还活着。
“萧忆,你不能死!再多活一会儿,我们……”
之后的喊叫萧忆再也无法听到,耳鸣嘈杂得厉害,眼前的景象同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般放映着,一帧又一帧,他看见陌念念不知为何烦躁到几乎要落下泪来,看见风无恙的双唇在翕动。
“萧忆!”
是风无恙的声音。这声冲破一切轰鸣的叫喊驱使心脏继续跳动着。所有的感觉皆消散,就连痛感也碾碎于困倦中。
我还活着。
从未有过的强烈感觉。
我要活下去。因为本性里的生存欲望……
萧忆强迫自己睁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空荡荡,只余溜入的几缕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