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身子浸没在冰冷的河水里后,脑中最先升腾出的念头纯粹至极——我要死了。他这般想到。
河面在火焰的照耀下泛着橘光,那抹暖色滲入更深处,搅合着散开的血,将大片浑浊的水染成殷红,抬眸便望见透过河面穿梭过的一束束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坠入水中。桥塌了掉进江里、船翻了跌进海里、脚滑了摔进湖里……他都尝试过。一次次濒死,一次次依凭自己的能力侥幸生还,事到如今,他还盼着会有人来救自己。
他什么也没有等到,河面甚至平静得没有荡起波澜。
血水涌入鼻腔,如刀刃般划过猩红的肺。幽黑的河底仿佛伸出数只手,索命地扼上脖颈。窒息感覆盖了一切,满脑子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这种人类如此本能且纯粹的情感,占据了他的身躯。
四肢被驱动,扑腾着将他送往河面。至于上浮的姿势有多滑稽……都忘记了,只记得混杂着烟尘的空气救了他一命。游到岸边的路途是最煎熬的,记忆片段中闪过的是起伏的浪与洇开的血。
回忆停留在身子脱离河水的那一瞬,再然后……就是些混乱的声音,拼凑在一块恍若一曲镇魂歌。
一声猫叫终止演奏。
已经产生幻觉了吗?果真没救了……萧忆想到。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蓦地瞪大。
他看见了幸运儿。虽说毛发色泽更为油亮,肚子上也垂吊着一小块肥肉,但后肢上未愈合的伤口还是印证了它的身份。你难道是冥界的使者?萧忆试图抬起手抚摸它,奈何包成木乃伊的胳膊完全不听使唤。完全适应光明后,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透过落地窗向外望去,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一缕缕煞白的光侵蚀着夜色,吞没了眸底的黑。
兴许是个黎明。
视线转向身下的床,不出所料,床已经塌了,以怪异的角度歪斜着。萧忆努力地动了动身子,从肩颈到腿部,每一块皮肉拉扯都伴着剧痛。他觉得自己有可能没什么受虐癖,于是放弃挣扎。
幸运儿在他的胸口缩成一团,暖洋洋的。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幸运儿,我活下来了。”他轻声说。喉咙是意料之外的湿润,估计有人在他昏睡时给他灌了水。
幸运儿以一声喵作为回应。
萧忆刚想抽出手摸摸它,便听见脚步声,喷出喉腔的呵斥在同时响起:“小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去那个房间了!”虚掩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女子。
她和萧忆对上了目光。
两人皆愣住了。萧忆更是身上的幸运儿跳走了都没察觉到,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他明明目睹了她的死亡,怎么会……
“舒雨?”他惊愕道。
舒雨看上去比他还要惊愕,不过那种表情只停留了一秒。她扭头冲门外吼道:“夏知尘,风无恙!萧忆他醒了!”
是他们三个人!又一阵欣喜掀起。然而见舒雨凑近,他还是有些提防地朝后仰:“你不是死了吗?”
舒雨敷衍地回答他的疑问:“我活着不就行了,你感觉怎么样?”
“勉勉强强。貌似这个世界里受的伤比现实世界好得更快,也不算太疼。看来果真有什么隐情。”
“我们针对这个世界的隐情讨论了一天。很抱歉的告诉你,我们三人得出的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异议的结论是:巧克力里的坚果碎必须被歼灭。”
为什么要以一本正经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严重偏题的结论啊!萧忆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我赞同。”他说
“好,四票通过。”
“咳咳。”萧忆喝止了有关巧克力的商讨,注视着呆立在门口的两人。
“天啊!居然还能醒过来……我和小雨都以为你肯定醒不过来了!”夏知尘走上前碰了碰萧忆,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倒吸一口气,“你还是人吗?受了那么重的伤……”
“感觉怎么样?”风无恙打断了他,“你的伤都处理过了,也帮你洗了澡换了衣服,这把枪应该是你的吧?”他指向床头柜的手枪。
萧忆点了点头。
“那就好,呃,然后……”他的视线在萧忆的身上来回游走,嘴里支吾半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萧忆见状说道:“那个,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的确,一番折腾后空虚的胃在哀嚎着索取食物。
“啊,吃的……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经历这一切后,他已经不想再去奢求什么了。
“那我去做碗意大利面吧!”夏知尘提议道,说着就往门外走,舒雨忙跟上:“我和你一起去,免得你又把厨房炸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步子回头看去:“话说床怎么塌了?”
视线回到萧忆身上。
“啊,没事。”她说。
两人都离开后,房内只剩一猫两人。幸运儿一跃跳上风无恙的膝头,风无恙将大致情况告诉了萧忆。
“所以说,我昏了足足三天?”他在风无恙的帮助下抬起左手,看向表盘,上面显示的数字是002,“那不就意味着明天就要再次参加游戏?”
“是的。”
萧忆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安啦。”风无恙安抚道,“我们三个会帮你的……”
“你们打算让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可是我……”他的眼神躲闪,“等舒雨和夏知尘来了以后再商量吧,顺便一提,你们是在哪里找到幸运儿的?”
“幸运儿?你是指它?”风无恙提起手中的黑猫,“它可不是什么幸运儿,它叫小忆,我们几周前就捡到他了,他前一段时间跑丢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找到我们……小忆……萧忆……”
一片寂静。
“嘿!”萧忆不太高兴地说。
风无恙忍不住笑了,“不是啦,真不是故意的,信我!”
“我信,所以为什么要取名为小忆?”
“因为我有想要回忆起的东西。我失去了在现实世界的所有记忆,只能隐隐记得一些杂乱的片段。“风无恙解释道,“我有预感,失去的记忆对于我而言很重要。”
“你也失忆过?”萧忆一愣,“我在九年前失去了所有记忆,也是只能记得一些乱七八糟的细节。”
“这么一说……”风无恙放下挣扎的幸运儿,“你的记忆片段里有什么?”
萧忆强忍大脑的胀痛去回想,喧嚣与混沌中,他捕捉到几点模糊不清的字眼、一张张似曾相识的嘴脸与一幅幅挤压得变了形的画帧。
“绿洲,乌托邦,还有姓林的人……抱歉,我目前只能想起这么多。”他实在承受不住这般痛楚,每一次神经抽缩都好似无形的手在撕扯在揉捏,回过神来时已满身虚汗。他喘着气看向风无恙。
风无恙惊讶得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和我依稀记得的东西一摸一样……我们不会真的是什么所谓的主角团吧?按理说应该那么顺利的吗?”
“你被夏知尘传染了?哪有这种事情……”
“那你有没有性格被篡改过的感受,有没有被强行注入某种情感的感受?”风无恙追问。
“……好像有过。”
“难道说……等等你怎么了?”他注意到萧忆的虚弱,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帮他擦拭鬓角的汗珠,“不论如何,我们过去的经历肯定有某种交合,我们要找到陌念念,好好问个清楚。她救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明明是初识,她却知晓你的血型;作为一个如此薄情的人,她面对你的濒死竟然会一脸慌张……陌念念指定知道什么。”
“那她也没理由瞒着我们。”
“唉,我也不知道。最起码我们离真相近了一步……总有一日,我要解开这个世界的答案。”
萧忆没有回应他,因为一股面的香气涌入了鼻腔。身子的痛在顷刻间消散,他猛的坐起,看见夏知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走了进来。
道谢着接过面,来不及思考里面有没有下毒,他夹起一束,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认真地咀嚼两下,又狼吞虎咽地吃得干干净净,再以一个苹果和一杯橙汁填满了无底洞似的胃。
“你们刚才是做运动了吗?”舒雨接过空盘子,打量萧忆的一身汗。“你在说什么?”夏知尘的脸唰的红了,他抢过盘子就离开了房间。
“他们因为狩猎乐园的那些事情,又一次进入了热恋期。”风无恙对萧忆说,“这几天夜里我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我听到了。”舒雨翘起眉毛,“所以说,讨论出结果了没有?”
萧忆一脸茫然。
“嗯。”风无恙应道,“让他留下吧。”
舒雨叹着气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你确定?万一遇到赢家数量有限制的游戏怎么办?”
“那你就忍心见死不救吗?以他目前展现出的脾性,在这个世界里活不过一周。”风无恙说道,又把记忆高度重合的事情告诉舒雨。
“但若这个世界真如你推测一般是个背后有人操控的虚拟世界,那你们是不可能恢复记忆的。再说了,你这样一个极致理性的人想必能明白,在这个世界组队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三个人还好,四个人未免也……”
“可我运气那么好,能救一个就救一个。”风无恙说道。
“你怎么变成这幅让人陌生的模样了?”舒雨再次叹口气,“既然如此,不妨让萧忆自己决定。”
诶?还在看戏的萧忆抬起眸。
“简单点说,你想不想活下去?”
萧忆沉默了片刻。天生不幸促使他的人生成了一滩烂泥,日复一日行尸走肉般为了活着而活着,来到这个世界后一次次剧烈的疼痛才唤醒了他。这样的人生,还想要继续吗?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他质问。
他不知道神创造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但他不想死,甚至宁愿就这样苟且偷生。
只是人类最原始最强大的生存欲望罢了。
“我想活下去。”萧忆一字一顿地回答。
不只是舒雨,就连风无恙也愣住了,随即他绽开笑容。“既然如此你就别走了,我们带你活下去。”
萧忆有些放不下心。“可我天生不祥,会给你们带去不幸。”
“这也是我纠结的点。”舒雨说。
“安啦。”风无恙冲他们笑了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真是如此就好了。”舒雨看向小步跑来的夏知尘,“那就说定了,萧忆,从今以后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听到这个消息的夏知尘一喜。“你可算同意了。我早就说过肯定得把他留下,毕竟我还欠他一命没有偿还……而且萧忆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除了那点不幸外还能有什么危险?”
舒雨不安地看向萧忆,随后拉着夏知尘的手离开房间:“那就这样吧。家里吃的不多了,我和他去找一点。你就继续陪着萧忆。”
风无恙笑着点头。
“接下来可就有你受的了,不过对于我而言是个好事。”两人走后,他对萧忆说。
“为什么这么说?”萧忆问。
后来的萧忆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问这个愚蠢的问题。正处于热恋期的小情侣随时随地塞他一嘴狗粮。母胎solo无数年的他默默叹了口气。别提谈恋爱了,不把自己的伴侣逼死都算得上喜事——事实告诉他,和他关系越亲近就越容易被厄运感染。
“果真,还是应该制裁一下吧。”餐桌上,风无恙看着唧唧歪歪的两人。
“我赞同。”萧忆说。
“舒雨!”风无恙一拍桌子,“你的高傲学霸人设呢?”
“夏知尘!”风无恙二拍桌子,“你的叛逆少年人设呢?”
“那是什么?”萧忆问。
“对,你还不知道。这俩人高中是同班同学,在学校里都混得风生水起。”
“进入社会就落魄了。”舒雨说,“我当三流电影编剧赚点小钱,勉强维生;他到处在剧组里跑龙套,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有什么办法。我们既没有背景,也不是关系户,还非得执着于电影梦……要我说,能在演艺圈苟活到现在都不容易了。”夏知尘说,“其实来到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也没有那么糟糕,是吧?”他试图得到舒雨的肯定。
舒雨却紧盯着萧忆。“你之前是什么职业?有什么经历?”
“我九年前失忆了,之后就做一切可能的工作谋生。由于天生不祥,我动不动就因为各种事故昏迷濒死……九年来清醒的可能只有那么两三年。”
“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自我价值……除了一具躯壳外一无所有。”
舒雨的话语精准地戳到了萧忆的痛点。
“你在胡说什么?”风无恙替他辩驳,“他现在不都有了吗?”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被拉入第二阶段的尽是些在所谓的现实世界里活得糟糕透顶的人。”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夏知尘说,“罢了,现在想那么多没有用,我们又不是开挂的自带主角光环的主角团,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