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已发现陌念念穿着防弹衣,因此出膛的子弹每一枚均瞄准于她的头颅,好在她反应迅速,一次次逼近猎人,使猎枪原有的威力无处施展。但即便如此,猎人在力量和体格上碾压性的优势还是让她的肌肤晕上血色。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一双被火光照得猩红的眼睛盯着猎人。
“我们去帮她。”萧忆说着就要站起身。
“别动!”风无恙立即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你再走,待会真变成人体喷泉了。猎人先交给陌念念,要是她死了还有我可以与之抗衡。”
“……什么叫要是她死了?”
未曾想过的寒意由萧忆的口中吐露出时,风无恙着实一愣。
“你啊,真的清楚死是什么意思吗?”萧忆质问道,“濒死之际,你难道没有为了活下去而挣扎过?”
“如果你是指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抱歉,我失去了有关现实世界的所有记忆。”风无恙说,“我只知道,理性而言,陌念念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只会给她添麻烦;而且现在的你不具备帮助她的条件。何况你的运气极差,一旦进入猎枪的射程以内……”
话音未落,一枚子弹打中萧忆的右手臂。
“没事吧?”陌念念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掰扯着枪支。猎枪在两人的僵持中迸出子弹,贯穿了她的侧腰。鲜血喷洒,灰眸短暂地涣散了一瞬。
“风无恙。”萧忆捂住手臂的伤,厉声道。
风无恙望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随后将肩上的猎枪交给他,独自奔向猎人。
“可算来帮忙了,风。”他的加入让陌念念有些喜出望外,“目标是猎人的面具……现在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取胜。”
“张魁和虎真的在楼顶被炸死了?”风无恙提出质疑。
陌念念挑了挑眉,顺势挡下猎人的拳头。“谁知道?又有谁在乎?”她说。
风无恙愣怔片刻,转过身来注视着猎人。
“你果真是个薄情的人啊。”他漫不经心地嘟哝了一句。
这句低喃毫无预兆地砸穿陌念念的心脏,她敏捷的动作竟开始变得缓慢,以至于让猎人有机可乘。他甩开风无恙,拉远和陌念念间的距离,对着她扛起猎枪。
沾满鲜血的手指覆上板机。
陌念念有些茫然无措,异常战栗的瞳孔又像是刻意伪装的——她向来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人,任谁都无法看穿她的灵魂。可这次好似并非如此,她站在原地不动弹了。
子弹即将出膛,猎人却忽地朝前一颤。鲜血由他的鬓角淌下,一双枯瘦的手自身后抓住他的面具。
骷髅般的□□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指尖猛的向两侧拉扯,将面具撕开了一道几毫米的缝隙,漏出一米粒大的肌肤。猎人的指节也环上那纤细的手腕,仅是不费力的一折,青紫便晕染了拗断的腕部。
风无恙惊愕地看向那个人。
“萧忆?”奄奄一息的微光亮在他的眸底,他望着萧忆,萧忆也转身望向了他。就像多年前两人相望一般,汇聚的视线里奔涌着复杂的情结。萧忆唇间溢出的呻吟打断了这顷刻间的交汇,他掐住自己变形了的手腕,用力顺着反方向掰去。风无恙看着他熟练的架势,又瞟向他背上沾着血液的猎枪。
这是……用枪柄砸了猎人的太阳穴?他意识到。
萧忆甩着复位的手腕,看向陌念念和风无恙。“我已经把面具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完全扯下应该……”
猎人毫不留情地向他开了一枪。
风无恙将萧忆拉入自己怀中,随即护着他单膝跪地,陌念念跃过二人,狠踹在猎人的胸脯。他向后倒下,陌念念跨坐在他身上,尝试撕开面具,却发现缝隙只存在于布料,金属制成的部分完全无法扯动,又试着松开固定面具的绳子,却发现绳子被替换成了钢筋。
好你个懦夫!她目眦欲裂,拳头裹挟着怒火砸向猎人身体的每一寸皮肉。
风无恙站起身,望向两人。他看到那抬起的指节牵连起血丝,又重重锤下,心中不免一揪。“好了,陌念念。已经够了。”宽大的手掌包住再次举起的手,陌念念赌气似的甩开他。
“怎么办?他的面具几乎焊在脸上了。”她拨弄开猎人手中的枪支,俯身检查面具。面具的金属紧紧贴合着皮肤,基本上和血肉融在一起,只有口鼻的一部分和边缘一圈是由轻薄的布料制成。
“哇,你是怎么呼吸的?”她感叹道,手指伸向钢筋,这才发觉猎人的头骨已经凹陷下去。
“话说,你就是之前那个见着我就跑的猎人吧?”风无恙问,“陌念念你也该解释一下了,为什么他有那么多把武器,面具又像是血肉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陌念念刚想开口,萧忆却扯着嗓子一吼。
“闪开!”
子弹连续朝她袭来,她立刻远离猎人的身子。
“怎么会还有枪?不是已经全扔掉了吗?”她抚过脖子上的创口,却听见枪声再次大作。这次猎人似乎决定殊死一搏,不再吝啬枪管里的弹丸。
三人见情势不利,当即寻找掩体。风无恙拉着萧忆躲到大楼的背部,陌念念则奔向摩天轮。猎人顿时没了目标,他端着枪谨慎地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面的咚咚声回荡。
那声音忽地静默了。
猎人转过身,夏知尘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风无恙垂下眸,不再去望挚友的眼瞳。他知道,若是舒雨已丧命于此,在这里死去正是夏知尘最好的结局。可萧忆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想要冲过去。
“不行。”风无恙俯身将他拥入怀中。发梢抚过萧忆的耳廓,他又低语道:“我感到抱歉。”好似是在虔诚地祈求萧忆的原谅,又好似是在为见死不救的自己开脱。
萧忆的手攀上了他的胳膊。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把甩开风无恙,向夏知尘狂奔而去。
试图阻拦的手无力地悬在空中,握住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不出口的情结锁住了风无恙的四肢。
不安。
他感到不安。
一股来源不明却又如此深入骨髓的不安。
板机扣下,萧忆的指尖也在同时触碰到夏知尘。他使劲往前一扑,将夏知尘推倒在地。子弹精准的命中他手腕上的手表,屏幕震碎,绽开的玻璃折射着“001”的红光。虽说没有伤及他分毫,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往后倒去,倚在隔绝河流与陆地的围栏上。居然没有打中?他站起身,难不成我终于要摆脱不幸了?
脚下的步子刚稳住,余光就望见枪口。
猎人再度扣动板机。
子弹穿透肩窝,整个身子微微一颤。地上的猩红夺目,而那些挥洒的血沫又撒开在河畔的风中了。躯体变得像具空壳,萧忆任由风将自己向后吹去。
围栏断裂,他栽进了汹涌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