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过后,最后一点作为胡呈的痕迹就要消散世间了。”
谢殊在离他两步时停下。
“你背后那人好厉害,竟能将你洗得这般干净。”
胡呈冷笑了下:“干净?”
“世子殿下,我胡呈生来便无父无母,认天地为亲。”
“您行行好,一刀杀了我,就当积德,行么?”
案前银刃尖刺,谢殊拿起最左侧一把匕首,轻握于掌中,而后又放回原位。
他转身留下一句杀了。
被铁链锁住的男人桀桀大笑,笑得涕泪横流:“胡呈多谢殿下。”
谢殊走出牢房,照夜紧随他身后。
“击征何时回京?”
“明日申时末。”
两人拾梯直上三层后隐约可闻断续戏文声。
谢殊拂帘入内,眼前先见红袖笙歌,一派堂皇景象。
戏台吴音侬软,紫衫旦怜甫见谢殊,水袖便将人迎笼住。
“殿下怎么才来呀,楼上香阁软玉早已备好等您了。”
台下茶座相隔一帘珠影,看不清来人。
李家公子皱眉,问向对面好友:“那人是谁?他怎能上台?”
他头回来浮梦楼,自然不懂这儿的规矩。
好友明显是见怪不怪的熟手,见他那般毛躁,嗤笑道:“李公子,嘴里放干净些。”
“那人咱们谁也惹不起。到时面见,你我也只有跪地的份儿,连擦靴都轮不上。”
台上吴音又起,好友也不再闲谈。
阁上玉炉生香,靡靡之音散于耳后。
紫衫旦怜正襟敛容,不见轻佻。
“殿下,里间衣物已备好了。”
说完,她便行礼告退。
鼻尖若有似无萦绕的血污气息终于热汤中尽数消散。
谢殊和衣入塌。
此时悄然,唯余更声。
……
次日早,孟昭音便被请去惠厅。
按邓妈妈说过的礼数,此后日日皆要晨昏定省。
孟昭音把这当做尼姑庵里的早课晚功。
柳云婵微微笑看底下坐着的昭音:“阿音,这几日在府上可还习惯?”
孟昭音道:“多谢母亲挂心,府上处处都是好的。”
她如此说,柳云婵便放心了。
“明珺堂习琴棋书画四大艺,另有设算数、射箭、御马三类门课。”
孟昭音静静听着。
“你与谢公子的婚约定在一年后。”
柳云婵边说边打量孟昭音的神色,见她面无抗拒之意,才继续说道:“侯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借去明珺堂的时日多和谢公子接触。”
孟昭窈笑说:“母亲,姐姐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王府娶妻,难道会不过问这些?”
柳云婵不大明显地蹙眉:“窈儿,你——”
孟昭窈头一回打断柳云婵的话。
她看着昭音,话音风凉道:“陛下指婚,年后王爷和长公主若是不满意姐姐,那可是要犯下大过错的。”
“所以这一年,姐姐就不要急着相识谢公子。”
“在明珺堂听夫子讲课才是你最要紧之事。”
孟昭音接道:“多谢妹妹替我思虑周全。”
“母亲觉得呢?”她抬首看向柳云婵。
柳云婵收回放在孟昭窈身上的目光,半晌才应道:“那阿音今后可要在明珺堂好好学些道理了。”
早课结束,孟昭音露出今日最为真心的笑意行礼告退了。
孟昭窈也正要走,转身时被柳云婵留住。
“窈儿,昭音已然荒废五年学艺,你今日为何还要提她伤心处?”
孟昭窈半垂眼帘,顺着柳云婵的话说:“阿娘,我不喜欢她。”
柳云婵心中虽想这才是对的,但也未曾料到孟昭窈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她略微怔愣:“为何?”
“她一回来,阿爹阿娘对我的关心便会分走一半。”
柳云婵握住孟昭窈的手,轻声宽慰道:“娘是窈儿一个人的阿娘,你父亲眼里定当也只有你。”
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但孟昭窈如今听来却并不算雀跃。
她心中有些复杂,想替孟昭音说些什么。
然而开口却问了旁的:“阿娘,你当初也这样讨厌你的姐姐吗?”
柳云婵放于孟昭窈袖侧的指尖微屈,她露出一个温良的笑。
“我的阿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气。
孟昭窈是柳云婵此生最亲近之人,所以她可以不用委曲求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可以说真话。
柳云婵想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说了太多谎话,真心便再也找不到时,孟昭窈突然不想知道了。
“阿娘,日后再说吧。”
孟昭窈轻轻晃了晃柳云婵:“我前些日子新学了一首曲子,你还未听过呢。”
柳云婵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温声说好。
春风轻和,孟昭音出了侯府。
照岑老夫人写的纸条,顺长平街西向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在看到一间已落了灰的胭脂铺子时,孟昭音才停住步子。
她提裙拾阶,纤指微曲轻叩大门。
隔了许久里间才传出一道冷清的声音:“这儿不做生意,阁下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