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疏涟,今上小楼。
分明是无理的问话,孟昭音竟也认真沉吟半晌。
“凡尘吵闹,也少真心。”
凉风细碎,漾荡盏中潋滟。
孟昭音垂眼,说了旁的:“今日多谢殿下。”
谢殊承应这声谢意,而后又想起了某个与此刻同样清寂的春夜。
他后退一步,相隔几日重应昭音:“我叫谢殊。那日骗你,是我——”
孟昭音……
孟昭音走了。
少年郎君凭栏远望清月下的那抹梨白,彼时春风撩人,他眸中水光潋滟,淌了几分梨花醉的酌香。
“是我过错啊……”
于他难探见的地方,月枝几步跟上昭音。
“姑娘,谢世子好像还有话要说。”
孟昭音目视前方,头也不回。
按寻常道理,谢世子是位贵人,她孟昭音却一无所有。
孟昭音知道,她最好要披着懦弱温善的外衣,向他坦露纤弱的脖颈。
此时此刻,分明只需几句软言,可她偏生不愿温声。
孟昭音有些恹恹:“嗯。”
“若他此后说我无礼——”,她想了想,忽有些无谓地笑,“不过是在早已狼藉的名声上再画一笔。”
“明日吧,明日我再做有礼的女娘。”
孟昭音同自己说道。
她携月枝踩着霜月,悄悄说些背人的小话。
像在妙仁庵五年来最寻常的一晚,两位刚下晚课、肚中空落的女娘相伴着走,说唯善姑姑真伪善、今日又没有白饼吃……
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夜深露重,谢殊挑帘,迎半目料峭。
回王府的路上,谢明灼面上显见欢愉。
“哥,你一点不醉!”
谢明灼量浅,不过几盏,双颊已染上酡红。
“嗯。”
谢殊眼也不抬,随口应声。
“哥。”
谢明灼忽有些小意扭捏:“叔祖母让我借今日看看孟姑娘人如何。”
“你觉得呢?”
谢殊面上有些涩冷,他放下帷裳,寻了个自在的姿势:“我觉得?”
“嗯。”谢明灼点头。
“私下虽喊哥几声哥,但明面上哥是小叔叔,是长辈。”
谢殊与谢明灼两人年岁相仿,当初谢明灼来到王府,一见谢殊便很恭敬地称小叔叔。
他那时不过几岁,听不来一声又一声的小叔叔,谢明灼便改口叫哥。
如今提说长辈,谢殊还有些恍惚。
人既已如此说了,那谢殊便拿起长辈样,连坐都稍显端正。
“人家和我很不相熟,我没法觉得。”
谢明灼点点头,细细想来是这个理。
马车停靠在王府前,小厮扶着谢明灼下马凳。
谢明灼在落满霜月的青石板走出几步,最终还是回头。
“那我就和叔祖母说,孟姑娘是很好很好的人。”
待人声悉数消散,舆外执鞭的照夜终于没忍住扭头问道:“殿下,孟姑娘是哪位孟姑娘啊?”
谢殊目光定定,语调散漫:“是和谢明灼定了亲的那位孟姑娘。”
照夜提鞭驾着马车驶过灯火葳蕤的长平街。
三更时一报,骐驹绕大半京都,蹄踏乌轻巷。
马车停靠巷口,隐入夜色。
坐在巷口择菜的白发老妪闻声睁眼,双手支膝站起。
她步子不稳地走到谢殊身前,递上一小黄纸包。
谢殊笑着接过,说句今春笋嫩。
那老妪连连颔首,笑声古怪:“春雨贵如油嘛。”
照夜小声叫道:“望婆,我有吗?我有吃的吗?”
被称作望婆的老妪不理睬,只对他道:“我要明日寅时的笋。”
照夜无奈应下。
临走时,他还是拿到了一颗酥糖。
同望婆道别后,两人才往巷子走。
乌轻巷很长,照夜细细数着墙上青砖。
待他横数到八十一时,谢殊才问:“胡呈如何了?”
照夜应道:“回殿下,人还活着。蛮蛮吊了他一口气。”
他按下第八十一块砖,一道不起眼的砖门瞬时而开。
谢殊踏入暗道,直走十余步,才有人在拐处迎上。
侍从将他领至底下三层。
灼火昏暗,谢殊轻车熟路推开牢门。
牢内冷寂,蛮蛮趴在案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铁架上满身血污的男人。
忽闻响声,蛮蛮侧首看向来人:“殿下!”
她跳下帽椅,小步跑到谢殊身边。
“他内伤极重,不死也快死了。”
谢殊颔首,摊开纸包,捻起一枚梅子姜。
梅子入口青涩,平和嗅闻到的血腥味。
蛮蛮踮脚,也学着他吃梅子。
几步外的男人忽然抬头,用力吐出一口血沫,狠狠瞪向谢殊。
他面上五官狰狞,却没气力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