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筇竹醒来得很快,屋里孟红雨已不见踪影。孟峄阳坐在榻下的桌案边,见他醒了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行礼,起身时截云剑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孟筇竹盯着那把截云剑看了一会儿,让孟峄阳给他倒了杯茶。孟峄阳没怎么抬头,他端着茶杯,算是第一次仔细端详孟红雨这个侍卫的脸。
他是两天前发信的,照孟拂霜忠心的程度,最快要再过三日才能到泗州。而秋华堂尚有副堂主等一众人等,孟峄阳区区一个侍卫,远轮不到他来接应人。现在问他孟红雨去哪儿了,他一问三不知,嘴也够严。房里有孟筇竹和被绑了的柳域,孟红雨单独让他来房内看守,还真是放心。
“孟峄阳,你这把剑可是你们秋堂主的爱剑,”孟筇竹喝了口茶,“她送了你,当真是看重你。”
孟峄阳愣了一下,道自己没什么值得看重的。孟筇竹笑了,他招手,说想看一看这把剑。
孟峄阳没异议地把剑放在他手上,他一把拔出剑来,现下他受了伤没用内力,只腾空挽了个剑花,破空声清脆。
“玉锋堪截云,”孟筇竹把剑还给孟峄阳,“孟华风起的真是好名字。”
孟峄阳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客栈外有一条小河,河上有桥。孟红雨站在桥下面,踟蹰着开不了口。葛茵坐在青石板上,脚下便是缓缓的流水,此时天快黑了,暮色染上来,像浸了血。
“我……”孟红雨没法直视她,“我没能杀了那个凶手。”
葛茵没说话,孟红雨又道:“我差一点就可以了,有朝一日我一定能……”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责怪你?”葛茵开了口。她穿着一身绿衣裳,是常常见师兄时的那一身。孟红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事,我知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结果。”葛茵接着说话,孟红雨急道:“会有结果,我已查到了,我一定会为师兄报仇雪恨。”
“那你呢?”葛茵问道。
我?我什么。孟红雨一愣。
“你留信给我,又不说是什么内容,还说一个月后如果你不来就是你侍卫来,我也该猜到你去查跟他有关的事了,”葛茵转过身来直视她,“而且还很凶险,是不是?你为什么绕过明月庄单独来找我,你信不过明月庄的人,不是这样吗?”
孟红雨默认。
葛茵道:“我来是见你的。”
孟红雨是刚做了秋华堂副堂主,才第一次当面见葛茵。那时她和师兄一起赶路回明月庄,在宁洲城外的客栈落脚。葛茵从门外进来扑进师兄怀里,看见一旁的孟红雨,才有些羞怯地退后了一步。她一身麻布衣裳,一路奔波而来,发丝都乱了,一双杏眼却是亮的,看见了孟红雨,第一句话却是:“你年纪怎么这么小,这么小当副堂主,苦不苦?”
苦吗。打打杀杀,算不算苦?缺衣少食,到处漂泊,算不算苦?打渔贩鱼,劳作一生没有一丝喘息,又算不算苦?孟筇竹说过,明月庄哪一个人不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过来的。而明月庄外又有什么分别。
却是葛茵是第一个问她苦不苦的人。
“以前他还在的时候,我们有约定,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去见他,后来我就常在客栈见到你,”葛茵垂着眼睛,很慢地说话,“我与你也认识许多年了,我去见他,也是见你。他走之后,还有没有人陪你一起,有没有人等你回来?你要去做凶险的事,如今九死一生地回来了,我知道了就想来见你,你为什么总不敢抬头看我?”
孟红雨怔怔地看着她。葛茵长得清丽,有秋水一样的眼睛,那眼睛注视着她,声音响起来:“他已经走了六年了。”
六年了。可这六年弹指一挥间,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没做到。
他们都说不是她的错,可谁又真正经历过?可和师兄一起涉险的人是她,亲手杀了师兄的人是她,把师兄头颅带回来的人是她。只有她一个人。哪怕是葛茵,藏着师兄头颅数年如一日的葛茵,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侍卫,你信任他吗?”葛茵忽然问起孟峄阳,“你让他来见我,算不算得上信任?”
算吗?孟红雨答不上来。
“他很听话,看了信便要走,一句也不多说,是我要他带上我的,你不要同他置气。”
孟红雨点头,像妹妹那样,和那个侍卫点头的样子也很像。孟峄阳来找她时,蒙着面,露出一双眼睛。葛茵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自己该来见孟红雨,世上的可怜人这么多,不必再添一个。
回了明月庄之后,孟红雨被罚禁闭一个月。听说这次去昌州让孟斜白那条线断了,庄主要罚她。不过因为带回了柳域,这个禁闭也不过只是让她在秋华堂里呆着不能出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