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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确实没有力气再微笑了。
面前是如临大敌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其实苏格兰挺想和这两个人聊两句无关紧要的天的,可是他没有那份轻松的气力了。几天的心惊肉跳和不得安眠,他不想和面前的任何一个人打架,而在这两个人面前杀掉普拉米亚更是没有任何胜算。
但是松田阵平死亡的阴影迫在眉睫,他应该怎么办?需要有一个人充当松田的替死鬼,让谁来?他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生气?是不是应该把一切和盘托出让他们自己定夺?让该愧疚的人愧疚吧,让该做出选择的人做吧,诸伏景光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尽善尽美,也做不到充当神明。可想而知如果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眼前这两名公安,告诉萩原研二或者伊达班长甚至松田阵平本人,那么愿意赴死的大有人在,没准还会你争我抢,好像死亡是一件光荣的事似的。
但苏格兰的本意是大家一起好好活着。太好笑了,他这个黑骑士当的真是有够失败。
现在该怎么办?最稳妥有效的方法是随便去路上找个人杀掉,因为他只是需要替死鬼,随便谁都行。但是万幸又不幸,他好歹几十年前当过那么几年警察,面对这种抉择时不会走这种极端的道路。倒不如说如果情况真的糟糕到了那种程度,就干脆不要再改变这些见鬼的命运,让本该死去的人从容赴死好了,他们几个毕竟是警察,在入职之前就有了应有的觉悟——
但不应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如果像上次一样,爆处警察为了获得炸弹的情报英勇赴死也就算了,但是这次把松田阵平牵扯进生死关头的是某个炸弹犯的可笑报复,而犯人甚至只是想用他的死来影响别的什么人。而且再追根溯源,整个事件像一场结局明了的闹剧,是眼前这两个人为了抓住他而摆下的鸿门宴。像一个无限不循环的莫比乌斯环,无论怎样剪开都互相缠绕,无论向哪一面走都只能回到相同的原点。
但是他不甘心。
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十几年前,下雨的那个夜晚,在他决定舍弃掉诸伏景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明明已经认了这条孤星血泪的前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充当故事里那个邪恶的刽子手,他选择在那时杀掉外守一、和原本的诸伏景光彻底划清界限,不是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为他确实就是在天平两侧称量了人和人的生命孰轻孰重。如果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选择带来的后果,那么他当然可以欣然接受,但是。
但是现在,苏格兰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本来已经说服自己让普拉米亚代替松田阵平去死,因为那个人是满手鲜血的炸弹犯,因为拆弹警官的生命比犯罪者的更有价值,因为其他的许许多多的原因,因为他想要救下他的同期——
但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拦住了他,就在他的对面,是很久以前在火场里救出外守一时候一样的眼睛,是和初见那天一样的执拗警告。像是在与二十几岁的自己和幼驯染对峙,像是一种宣判,宣判苏格兰走错了路,前面将是万丈深渊。
但是苏格兰找不到那个更好的方法,找不到让所有人都得到善终的解答。
就像很久以前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是想过把最后那道最难的题解出来,却在用尽了所有公式在每一种可能的地方假设之后不得不承认也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时间到了,面目模糊的那名数学老师要来收走他的答卷了,祈求不会奏效,哭诉也无从说起,幼驯染过来询问他,“最后那道题…”,幼驯染问,“啊,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他说。
但是他不甘心。
所以只有最后那个办法。
“景光,”苏格兰闭上眼睛,“你有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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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问题?”
松田阵平疑惑地反问,在脑袋里把格兰说的几个词拆散又重组,也没法完全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什么叫本应该死去?死亡笔记那种还是命运石之门那种?”
“…要我说的具体点吗?”格兰问。
然后她微笑起来。
“意思就是,本来在四年前的今天,11月7日,□□处理课的警察萩原研二会因为一枚突然二次读秒的炸弹殉职。”她说,吐露出熟悉又陌生的名词,组成从未发生的故事,震得松田阵平几乎无法思考。“…还要更具体吗?”短发的女人逼近一步,继续询问,没有把托举着薄荷糖的手放下。“更具体的就是,为了阻止这个11月7日的发生,苏格兰不得不杀了某人,来代替那个本该由萩原研二灵魂填充的空位。”
“意思就是我现在正在告诉你为什么苏格兰偏偏在今天对你和格兰菲迪过度保护。”格兰说,几乎算是强硬地把薄荷糖塞进了松田阵平的手里,换走了卷毛警官握在手里的十字螺丝刀。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也是本应死去的某人。”在松田阵平几乎空白的表情之前,格兰蹲下身去拧最后的那个左上角的螺丝,“我本该死于10岁之前的某次急病,是苏格兰救下了我,然后支付了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