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之前没有拍手的人也附和,露出了赞同的笑容并用感谢和佩服的眼神看向他。
帕萨莉忍住皱眉的冲/动,却依旧叛逆地别开了视线——但一瞬间,她感觉那张银色面具下的眼睛落在了她脸上。几乎是立刻,她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接着又为这种忐忑感到恼火。
诚然,这段时间,不论在什么场合相遇,她都没感觉到对方的恶意——相反,就像现在一样,黑暗公爵有时会为他们创造一些机会,让他们能顺理成章进一步解释,说服一些心存疑虑的人给项目投资,但她就是没法对他产生什么好感。当然除了觉得他可疑外,还因为这种帮忙和示好让她没法理直气壮、全心全意地讨厌他了——明明是出于利益一致的双赢,却弄得好像她也不得不连带欠了他一份人情。何况,他的目光也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得劲——即便看不清楚,但总能感觉得到。
“好问题。”阿尔法德丝毫没有留意到她的情绪,兀自高声对黑暗公爵的问题表达赞扬,不仅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疑打乱节奏,情绪还越发高昂起来——那是当然的,帕萨莉郁郁地想,这本来就是对方递来的台阶。所以,这个问题正中他的下怀。
望向对方银色的面具,接着是全场听众,阿尔法德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温暖热忱的光:“这也是我想要同在座诸位推心置腹的一点: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与我家是世交;你们当中的不少人也来自跟布莱克家一样古老的家族;你们也从小到大无数次被长辈灌输、并且后来自己亲眼见证了家族曾经以及后来的荣光。因此我相信,当你们同我一样,看到魔法界即将迎来新变革,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家族——该怎样让家族跟上、甚至引领潮流,让家族荣誉在自己这一代继续传承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但震动和感慨开始在人们中间流淌,不少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布莱克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是巫师界的一份子——巫师界不能没有它,可同样也少不了其他家族。几百年来,我们同其他家族,特拉弗斯,罗尔,卡罗,弗利,马尔福,诺特,莱斯特兰奇,亚克斯利,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一道见证和创造了英国魔法界的历史。因此,我希望我们还能在未来一道,携手把这份荣誉交递到下一代手里。”
“但这一愿景如果没有在座各位的支持,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我真心期望大家能同我们一起,为这样的未来努力。我以布莱克的姓氏起誓,以上所说皆出自真心。”
说完,阿尔法德郑重且长久地注视全场,然后转头望向帕萨莉——他眼睛微微湿润但亮得惊人,两颊也因为情绪高涨而微微泛红。
帕萨莉冲他微笑,首先用力地拍手。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也纷纷加入了鼓掌的行列,不少人抹起了眼泪。
帕萨莉看看他,又扫视全场,发现现在所有人都在鼓掌,大部分脸上带着感动和笑容,只有极少仍只是礼貌地微笑。黑暗公爵也在优雅地拍手,却让人看不清楚表情——她努力不去想那双从黑袍子里伸出来的苍白瘦长的手跟汤姆的有点像。
宣传告一段落,宴会还在继续。帕萨莉努力打起精神应付一些上前来搭话的人——嘴里说着话,手里稳稳地捏着香槟杯,意识却逐渐抽离,仿佛回到了家,倒在了香软的床铺上。
“萨莉,如果累了你可以先回去。”趁着换一个圈子说话的间隙,阿尔法德凑到她耳边低语。
帕萨莉有些犹豫。
“去吧,你明天还得忙一堆事呢。”他又说,灰眼睛里透露出关心和体贴。
帕萨莉心里一暖,点点头,抱歉地对周围看过来的人笑笑,便准备离开。
“女士,这边请。”接待人员很有眼色,见状立即上前。帕萨莉点点头,对阿尔法德告别,又对注意她的人稍作致敬,便跟着他离开。
他们很快来到刚才落脚的小客厅——壁炉就在这里。
“您请。”说完,侍者安静迅速地离开并关上了门。
帕萨莉听到门锁的轻响,知道对方已经离开,于是彻底放松下来,松了松紧紧勒着肋骨的裙子腰带,吐出一口浊气,继而拖着散漫沉重的步伐向壁炉走去。
然而,在靠近壁炉时,她僵住了——一个人正坐在壁炉边上的巨大靠背椅里。他穿着黑袍的身体被椅子侧翼挡住了大半,而她只顾着注意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完全忽略了其他。
现在,这个人银色的面罩正对着她惊诧不悦的脸。她甚至能从面具的反光里看到自己尚未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你似乎并不高兴见到我。”面具下传来的声音依旧轻柔,可没了一贯冰凉的寒意——听上去很耳熟。
“我没想到您在这里,”帕萨莉谨慎地说,努力忽略此时眼前人的声音,“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说着,她就要越过他往壁炉走。
“我以为你会为我们现阶段取得成就而高兴,帕萨莉。”就在她的手伸进盛放飞路粉的小坛子里时,他又在她背后开口了——这回,声音完全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了,尤其语速和气息骤然变急促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傲慢自大和夸张炫耀。
仿佛进一步印证她的感觉,他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用她再熟悉不过、笃定专横的口吻又说了一遍:“你该感到高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帕萨莉拼尽全力也没有控制住身体和声音的颤抖,觉得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利爪一把扯住往下拽。伴随着心悸和恐慌,耳边好像响起了下坠时风声呼啸的锐鸣。
“你看,没有身份束缚,事情进展得多顺利。”他说,已经站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声音突然又带上了刻意的轻松,“这些人这么迷信出身,可在金钱面前,又选择对此忽略不计。”
“……我不知道您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得回家了。”她开始喘不上气来,却仍挣扎着攥紧拳头艰难地说,拒绝相信背后站着的就是她挂念了许久的那个人。但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飞路粉也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从指缝里漏出去,窸窸窣窣流到了地毯上,在晃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黯淡的光。
“我说过,我会找到办法。”他丝毫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兀自轻快地说下去,可话语里渐渐透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压抑,像是也在用力压制某些情绪:“而现在,你看,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你希望能通过‘正当’方式获得名誉和金钱,所有人都能从中获益,没人蒙受损失,所有都是你想要的……”
“你这可不是为了我。”这话好像用烧红的火钳狠狠捅了她一下——帕萨莉猛地回过身面对他,银色的面罩上倒影出一张苍白、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是她的脸。她还是接受了事实——眼前这个戴着愚蠢面具、在巫师界上层故弄玄虚了这么久的人就是她一直为之担心、忧虑又纠结的人。
“你这么说也没错。我是为了我们。”汤姆立即好脾气地附和,但平稳镇定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紧绷和颤抖,接着小心地把手伸向她的脸颊,当指节背面轻轻触及时,有点笨拙地抚摸了一下,“我总得花点时间布置好一切,免得你想东想西……现在所有事情都安顿好了,这不好吗?而且也没有超过五年,你没必要生气。”
“赫普兹芭-史密斯小姐怎么办?”帕萨莉顾不上躲开他的触碰,更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立刻抛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哪怕已经清楚他以这样的身份出现意味着什么。
汤姆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会先提及这件事,但最终还是选择先回答她的问题:“……我已经补偿了她家人一大笔钱——拯救了他们在非洲和南美的投资。那些起死回生的项目让他们已经彻底把他们那个愚蠢的远房姑婆和她的财产抛在了脑后。”
果然。帕萨莉忍不住悲哀又讽刺地撇了下嘴。
“所以,你看,现在你没必要为这个再烦恼了,我想也没人再拿那件案子来打扰你和你妈妈的生活了……我说过会解决一切的——只要承诺,我就一定会实现。”她的表情似乎让他失去了一些冷静,面罩下传来的呼吸声伴随着愤怒的气息越发急促。
“所以,你要一直戴着这么一个面具,顶着一个假名字,是吗?”帕萨莉无视了他的怒气,仍不死心地问,紧盯他银色的面罩——她必须先确认自己最在意的事。
“当然不,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最终会以真面目示人——只不过到时候,没有人再敢探究关于我的一切,人们会敬畏我,完全服从于我,而我会把魔法界变成一个更好、更公平的地方:你我这样的巫师能得到更多发展机会——当然,大部分人跟我们不能相提并论,但哪怕能力差一些,境遇也会比现在好得多。”闻言,汤姆的气息平稳了一些——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和力量感,这让他听上去更有说服力,也更像一位可靠的领袖了。
但帕萨莉没有受到影响,只想知道自己关注的问题的答案:“所以,史密斯小姐会成为再也不被人提及的过去,对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对我这么苛刻,帕萨莉。你只看到老小姐丢失了财产,却不清楚那东西本就不该属于她——那是斯莱特林的遗物,本该发挥更大的价值……”汤姆声音里鼓动人心的力量消失了,变得冰冷且愤怒。
“只是这样吗?”帕萨莉冷静地反问,与此同时却感觉每吐出一个词,灵魂都像被蚕食掉一点,浑身又麻又冷——她不仅在他身上,也在往自己身上扎刀子: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是他母亲的遗物,也是她为自己和儿子生存做过努力的证据。它是唯一能证明汤姆并非被至亲厌弃痛恨的存在,而现在她却要绕过这一点,关注更无情、更高层次的道德。
可这是必要的。因为抛却这些让人心酸难受的隐情,还有其他东西同样值得关注——比如赫夫帕夫的金杯呢?他是否一并拿走了?他是否指使小精灵谋害了史密斯小姐?以及,最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些,内心是否会羞愧?这些都关乎她对他的判断,关乎她的灵魂该何去何从,关乎她能否守护好亲朋好友的名誉,不辜负他们对她的友爱。
汤姆不说话了,银质的面具对着她,映照出昏暗火光下她越发惨白的脸——怒火和失望在面罩下继续酝酿翻滚着,可他似乎也没忘了思考和判断她对这件事到底了解多少。空气里散发着心机的味道。
“你没有……没有拿走别的东西或者做别的……别的事吗?”察觉到他沉默背后的种种意味,她的心不断沉了下去,浑身也越发冰冷沉重,可还是决定推动话题走下去,给他一些暗示——她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只想确认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她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同时感到得使尽浑身力气才能确保自己能继续稳稳地站在原地。
静默。长久的静默。
许久之后,汤姆重新开口了,心平气和:“那你想我怎么做呢,帕萨莉?告诉所有人,我拿走了本该属于我和不属于她的东西,且为保险起见,让她永远闭上了嘴?我不相信既然你已经洞悉一切,会想不到如果我放过她,会有什么后果。”
“还是说,你更愿意看到我身败名裂?”最后,顿了一下,他静静地问,彻底击溃了帕萨莉竭力维持的镇定——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抓住身边的壁炉才勉强稳住身体。
“我从来都不讨厌你的理想主义和多愁善感,但它们没有更现实的东西支撑,就只能沦为一场空谈……”他边和颜悦色地说边靠近,伸手替她把鬓边滑落的头发挽到耳后,“但如果你我配合,一切都能朝着最好的方向飞速进展——你看,目前不就是这样吗?魔法界因为你奇思妙想的产品和我切实可行的规划,涌现了很多需求和岗位,例如不少即将倒闭的店铺能靠低价人偶维修业务支撑下去,材料商也开始为挖掘新魔法材料而雇佣更多人手;愚蠢的身居高位者们也终于有动力做一些利于大众的实事:放宽一些信息渠道和政策限制,让出身普通的巫师有更多机会提升自我和谋求生计;你我也正在实现个人价值——你很快能当选为公会的正式成员并成为国际巫师联合会最年轻的成员,而我,不论从魔法还是政治角度,都会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最终,我们都会成为世间最伟大的巫师……”
“只不过这个过程,正如巫师和麻瓜历史中任何伟大的事业,总不可避免会伴随一些错误和牺牲。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这些而放慢前进的脚步。
届时,没人会再记得赫普兹芭-史密斯和她那小而愚蠢的自私——大家只会记得那些传奇物品在合适的人手里发挥出了应有的价值,包括她自己的亲人——因为所有人都从正确的选择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说着,开始用苍白的手指轻轻理着她的头发,像是安抚,也像催眠。
可帕萨莉依旧没法为这些过于越线的触碰分神——利刃随着汤姆这番话终于斩下,她灵魂的一部分瞬间断裂枯死,浑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觉:果然如她所料,他还是做出了这样厚颜无耻又残忍冷酷的决定——再怎么漂亮的辩解和承诺也没法掩盖这一点。
换言之,他就是没把偷盗和杀人潜逃当一回事。
但与此同时,一股令人恐惧的认同从心底里升起来,像毒素一样快速在她体内蔓延。不得不承认,他话中的某些部分与她一直以来都认可的一些观念不谋而合——腐朽的巫师界高层早该迎来改变,从而自上到下带动整个社会进步:魔法应该成为巫师们前进的翅膀,而不是变成他们囿于自满的泥淖。从长远来看,巫师们需要更多人口和开阔的思维,否则总有一天会在普通人的飞速发展中无力地退出历史舞台——毕竟这个世界只有这么大,资源和空间十分有限,只能紧最先进的那部分人。
当然,哪怕看透了这一点,她也并不很在乎这些——要知道,凭借她的能力,现在已经完全不用担心生存问题了。只是,一个更加友善开放的环境总是最舒服的。
“当然,假如你还是很放不下这些事,我可以再给史密斯家一些补偿,还有桃金娘-伊丽莎白-沃伦和鲁伯-海格。我可以给予他们的家人更多帮助,直到你认为可以为止……只要我们不再为这些不愉快的错误烦恼,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大事上,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我保证……”看着她痛苦木然的表情因思索和纠结而软化,汤姆的语气越发轻柔,呼吸也再度急促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欲/念——
紧接着,像是再也不愿压抑,他一把掀掉面罩,猛地搂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怀里,另一只在她脸边徘徊许久的手则忽然用力扣住她的侧脸,然后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的脸和嘴唇贴过去。
帕萨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开始在他狂乱的亲吻和抚摸下剧烈挣扎。
汤姆放开了她,血红的眼睛冰冷且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说过,”看着他的脸,她如死灰般的心还是狠狠一颤,随即狂跳起来,同时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他瘦到几乎脱相,皮肤白得不正常,眼白红得像在滴血——“我们不会是那种关系……”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他立刻冷冷打断了她,“我说了让你等我。而我也信守诺言,五年内回到了英国,还解决了一切麻烦。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说完,他血红的眼睛紧盯她的,继而向下滑,落在她微张开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