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义靠近平房,踩过在刚清过积雪的煤渣路上,除了清脆的脚步声外没留下半点痕迹。屋里很黑,被不远处灯火明亮的居民楼衬得愈发孤寂,无人注意。
如果不是房前已经站了两人,这着实是个很好的时机。
他扭头要走,却被其中一人叫住:“韩先生。”南方口音,还叫得这样客气。韩义猜出他们是谁,只得搓着手走过去,轻声招呼:“狄先生,张叔。”
走得足够近时,他才发现他们正站在矮墙一处豁口前,正对着窗户张望。玻璃早上还好端端的,这时已经碎了,寒风顺着黑漆漆的裂口往里钻,不知里面是否有双眼睛也在窥探他们。
从接到来自香港的电话后,这个家就有种隐秘默契,每个人都留意着这里。屋里住着他们的老邻居曾春花,家属院为数不多能与广东扯上关系的人。
曾春花以前是厂医院的医生,与老韩和老张算是半个同事,无论张家还是韩家的孩子都受过她照顾。后来她跟着厂里调动到鹤城,被返聘在卫生所工作,也照料过韩静节。她丈夫陈广是广州人,与她是同行,早年作为人才引进到长春的大医院。韩静节小时候生病,去长春住院时还是托了他的关系。
两口子人很好,子女也多,连着生了四个,把排中间的二儿子送到广州过继给老陈的弟弟。养在身边的孩子都很出息,老大是厂里劳动模范,老三当兵,老四在沈阳当会计。送养给亲戚的老二脑子也很活络,原本在广州做医生,私下不知做什么营生发了点小财,前几年辞了铁饭碗跑香港去了。
厂里每个家长都比着老陈夫妇羡慕过,夸他们是窦燕山,教子有方。不过听说老韩家的小孩从香港找回来之后,这种羡慕就化成无声怀疑。这也许能解释窗户的破洞,以及屋内的黑暗。
韩义入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外甥女失踪的卷宗,每个字他都能背过,自然知道一九七八年他家老二从广州来鹤城探亲。
摸排走访的同志几乎给厂区里每个人都做了笔录。事发前夜,曾医生整晚留在卫生所看着病人打吊瓶,小孩失踪时还没走,有很多人证。
至于那个来探亲的儿子,曾医生回家后发现他留了信,说先走一步去长春探望父亲了。
那段时间老陈肠胃炎反复很厉害,两人都和邻居说过,可能会让老二早点动身去看看。他们电报与长春那边确认过,老陈说儿子一大早搭火车来找他,同时医院招待所也有回复,确认老二入住。
他们名誉太好,而且曾医生一直积极参与寻人。等到来年开春,多数人开始等着发现小孩的尸体,她是除了家人外少数几个还在坚持的。之后几年,韩家陆续办了三场葬礼,张家在无止境地奔走找人,他们夫妻俩也没少帮忙。最无力的时候,也是曾医生去找了她娘家能人请仙问过,说孩子在南,让张焆往广州走。
这么多年来,没人怀疑过他们。老陈一路升到院长,退休后和妻子一样被返聘,一直留在长春。狄秋从香港那边寄信来的时候,他还在位。如果当年他能为儿子开一张假证明,如今他也可以拦下一些信,并制造个小火灾销毁记录。
“为什么他们没住楼房?”萧瑟冬夜里,狄秋问。
“当年分房的时候不够,我们这些老的就先让给年轻的,我们住平房。这间屋最远,当时她发扬精神,主动选的这里。后来焆儿辞职的时候,还有人说应该把房收回来给她家住,她说不要……”老人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想着给孩子把家留着,不想交房子,为这事儿还特感念她。”
说着他看了眼韩义,像是猜到他为什么来:“狄先生说他家老二在香港就好办,想要个照片认认脸。刚刚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装不在呢。”
韩义皱眉:“他家老二叫陈兆兴,我问广州那边要他户籍信息了,这两天应该就能到。”
“他到香港可能会换□□,有照片比较好办事。”狄秋淡淡道。“除了父母,他还有三个兄弟姐妹?”
“焆儿说了,孩子归孩子,不为难他们。”老人立刻答,眼睛盯着韩义,带些哀求。“先搞清了,确定了,要真是他们做的,那就……”
他们几乎认定了凶手。除了地缘外,医学知识也是原因之一。那个年代他们很少有人了解什么是血型,如果不是韩静节意外住院,这辈子家人可能都没听过孟买血,罪犯极可能有些医疗背景。此外要带着一个小孩走这么远,药物必不可少。陈兆兴以前是医生,能搞到安眠药,也能算好剂量。
“我家三条命,算上静静,四个人。他们不冤。”韩义说,顶着那灼灼的目光,还是低了头:“我听姐的。”
狄秋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家人挺像,复仇都在求公平,决意见血还讲克制。他不会阻碍别人了却仇怨,只希望能稍微延后:“等天亮再说吧。会跑吗?”
“要跑早跑了,这两天她照常上班。没证据,他们也知道。”韩义悻悻答。“咱回去吧,夜里头太冷了,别给你们冻着。”
他没说自己深夜来做什么,狄秋作为客人亦不追问,揭过这页只当是个小小插曲。他提出直接去住处,年轻人就打着手电筒一路送他到招待所,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条件有限,请他多担待。
狄秋年轻时在码头、城寨都住过,招待所对比之下算是体面,没什么要抱怨。他从广州带的人一早先办好入住,之前担心本地帮派会牵扯其中,不想最大可能只是一家人见财起意,这就简单许多。盘算过许多后,狄秋吃了两粒药就和衣睡下,次日清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敲门声很规律,一短三长两短,是以前家里订好的暗号。他瞬间清醒冲去开门,就见韩静节裹着厚重外套站在门口,身上清晨寒气未散。
小孩眼巴巴看着他,手上提了两个保温桶。她昨晚到家发现狄秋不在,虽然知道他肯定有妥当安排,但这一晚睡得还是不踏实。夜里醒了几次,她都以为是在港城那间卧室里,耳边母亲呼吸声不太真切,直到今早醒来才确定自己确实回了家。
她心中两头都放不下,早饭食不知味。母亲像是看出她烦恼,主动提出一同送些早点过去。路不算远,她们走过来也就十几分钟,奈何有人心急,摘下帽子时额发都被汗浸湿。
“这么早,急什么。”狄秋看她这副样子,大概能猜到她心思。他接过饭盒,让小孩脱去外衣小心着凉,问:“就你一个?”
“妈妈同小姨在门口见朋友。”韩静节帮他摆好餐具,紧紧盯他:“她们好像有事不想给我知道?”
狄秋早就领教过她敏锐,但要瞒她的事何止一件。他舀了勺粥,选了相对无害的一个:“他们说,卖你的人好像在香港。”
“就一个人?长春的医院没其他人帮手?他卖我就为留在香港?”一串问题又跟上来。狄秋夹起小半根油条塞进她嘴里,想争取点思考时间,可韩静节含含糊糊继续道:“你们昨日不是去搵人?”
她咽下口中吃食,严肃看着狄秋:“这边管好严,伤人要坐牢,杀人要枪毙。”可惜有点噎,少了些许威严。狄秋倒了杯水看她饮下,有点庆幸小孩还算清醒:“所以要有点耐性,过咗罗湖再讲。”
这话让韩静节稍稍安心些,于是狄秋趁机转移话题,问她今日有什么安排。
“去探爸爸同爷爷奶奶。”她称呼家人时会自然地转成国语,说起没能见到的人,还是忍不住情绪低落。狄秋嗯声应她,正想再找几句安慰,就听她又说:“阿爸,你走之前可不可以和我讲声?”
“昨天太晚来不及同你打招呼,是我不好。”昨晚走得急,他没来得及和韩静节说就先回住处。对突然变了环境的小孩来说,确实有些不妥。但狄秋也知道,韩静节说的肯定不止这点小事。果然听她说:“就快到你复查的时候了。”
“这边都有医院,乖女。”
“你不在家,生意点算?”
“我有付薪水请人做事,要紧事会打电话给我。”狄秋耐心望着她,和声说:“我在这里陪你,不会走的。”
韩静节避开他的目光:“妈妈好像不想走……如果我在这里停上几个月呢?”她不知道昨天两人单独留在家里谈了些什么。她不是港岛明珠,这也不是什么中英谈判,归属不太好判。
“停多久都可以。”狄秋坚定回答。只是想到慷慨承诺的“多久”恐怕没有很久,他又有点不安,沉默几秒后道:“有时大人为了保护小朋友,可能不会讲咁多嘢。这不是欺骗,只是不想你受伤。”
看着她皱起眉,狄秋能猜到她心思,先一步替她说出来:“我知道你心智好成熟,但是在家长眼中,无论你四十岁定五十岁都是小朋友,这好难改正。如果哪日你发现有事瞒住你,体谅下好不好?”
韩静节脸色不太好,她少见地没有立刻点头,像是在思索狄秋话中深意。但和以往一样,她一定会明白,并且接受狄秋的请求。在狄秋合上饭盒时,她说:“你今日可以同我一齐去吗,阿爸?”
她鲜少要求什么,以至于狄秋只要听到,几乎本能就要答应。可惜今天他不能陪伴,他若在场,悲伤总要得体些,而伤痛最不需要的就是得体。“今天你们会有很多悄悄话要讲,我下次再去,乖女。”
“快出门吧,别让妈妈她们等太久。”他柔声说。
韩静节见过墓地,她本以为会见到慈航山上那样漫山的石碑,在其中按照编号找到自己的家人。但韩义借了辆车,将她们一路载到郊外。冰雪还未消融,苇塘采收过后留下一片无遮无拦的旷野。河流已然松动,在一两声水鸟脆鸣中,向更远处的海流淌去。
“你爷爷、奶奶觉悟高得很。那时候厂里提倡火葬,我们这个年代的人讲这些还有点忌讳。只有老韩,说埋个灰盒子不还得占耕地吗,等死了就撒土里去种树。后来我们迁到鹤城,来这边玩,你奶奶说水里好,比洒地里强。等你爷真走了,她寻思了一下,说反正河都是要入海的,干脆一步到位吧,就借船送出海去了。”
韩静节的姥姥叫纪玉林,曾经是个在闺房里读书的千金小姐,后来逃家加入抗日队伍。她不像韩静节在港城见过的那些夫人太太,声音和手都很粗粝,说到旧事会爽朗大笑,笑完又擦眼睛。在被儿女的婚姻变成家人前,他们先是共过生死的战友与朋友。
韩静节贴在她身旁,随她一起将酒倒进河水里。两瓶酒扭开盖子时,她凑近闻了闻,被辛辣气息呛了一下。酒水汇入洪流,再也嗅不到一点气息,仿佛酒香真被守在下游的亡者取走。
“那我哥觉悟不是更高?”韩义抽了几根苇杆,随手编了起来。“他真敢,就那么给医院拿走了。”
张焆认真回道:“我们上学那阵就说好的,人死以后就是一具躯壳,不如为医学事业做点贡献。”
她与丈夫在学生时代就讨论过死亡。作为唯物主义者,那时他们说得很坦然,但总归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今死亡就悬在头顶,她的平静才像是真正的宁静。可韩静节却被那个字眼触动,如同受惊幼兽一般挤进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