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鹤城,认亲这样的喜事值得放万响鞭炮,再摆席请邻里来吃顿饭,但韩静节的妈妈只是请他们回家坐坐。
来接的人很多,不过最后只有最近的亲人留下来,也就只剩她与两位长者和两个年轻人。论亲缘,韩静节该喊那长者姥姥姥爷,称呼那两个年轻人为张青松小姨和韩义小叔,这是她在世上除母亲外最近的血亲。
两居室是单位分配的,当年应当被精心布置过,近几年来少有人住,精心打扫过也还是缺点人气。屋内时间好像停在韩静节离开那年,玩具、衣物都放在柜子里,好像就为等待她回家可以随时用。
墙上有小孩拿蜡笔画的涂鸦,有形状奇怪的房子和花鸟,还有零零总总许多小人。每个人形下都有人用漆笔标注称呼,写明是哪个家庭成员,那是父亲给女儿的画加的注脚。书架上陈列着整排相框,从出生时的脚印、百天照、入读托儿所留影到全家福都有。
妈妈搂着韩静节一张张看过去,给她重新介绍家人。影像中慈祥长者有两位已经仙去,当时负责看护她的祖父祖母事发后因为自责,早早就郁郁而终。也有人被相机停留在盛年,永远意气风发。韩静节躲在母亲臂弯里,同照片里的父亲问好。他抱着很小的自己站在镜头前,笑容灿烂,仿佛在回应她。那是她当年在长春出院时的留念,全家人以为风雨已经过去,没想到更大的不幸刚开始酝酿。
客厅还挂了裱好的书法。安徐而静,柔节先定,善与而不争。妈妈说那是爷爷写的,你的名儿是姥姥给取的,就是出自这句话。韩静节盯了那行字许久,困扰她多年的问题有了答案,她终于明了自己姓名的含义。那不只是两个很好的字,而是家人精心选择的祝福。
狄秋这次来带了日志和相册,占了半个旅行箱。日志起初是为了方便照顾者换班,会记录小孩的身体情况。后来逐渐由阿文接手,记下狄秋不在时的大小事情,便于他回家后了解情况。再之后,狄秋也开始往里写字,不过是充当给韩静节的留言本。重要的事他会电话说,笔写的多是些零碎,例如她要的漫画书带回家了。
相片也有不少。狄秋不喜欢照相,只是想着父母不应错过小孩成长,坚持每年留几张照片当作纪念。相册第一页是她到家不久,头发还很短,再后来就是成长阶段各种场合,譬如去阿文家过年、给信一庆生、上学第一天云云,加上学校各种活动留影,林林总总凑了不少。他还带来韩静节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厚厚一摞用文件夹理好。也许对韩静节的家人而言,成绩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狄秋愿意相信她的天赋与血脉有关,因此想要分享。
韩静节前后两段人生终于被粘合在一起。她给北方的家人介绍她的世界,舍去有些危险的部分,讲她在南方的家、朋友和学校,偶尔也有不太会的词要用白话或英文带过。偶尔她会向家人求证自己的回忆,比如父亲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口中念着《将进酒》,或者伏在母亲背上走在枯草地中间,看到她呼出的白气。她讲到这里时,妈妈又哭了。除了见面时无法抑制住哭泣外,她好像怕吓到韩静节一样,一直收敛着情绪。
“就是你三岁那年,你爸国庆假期回鹤城,我们带你去芦苇地玩。一个没看住,你就往河边跑,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她擦干眼泪笑着说。一个月后韩静节就被带走,于是那次普通出游成了终场。也许是因为时间不算太久远,才得以留在韩静节的记忆里。
晚餐也是在家做的。小厨房挤不开太多人,要轮流进去做一两个拿手菜。韩静节等在厨房门口,随时被喂一点边角料。这样的情形对狄秋来说太久未见,他借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往阳台走去。哪知韩静节跑进来,拿筷子戳了个肉丸要让他尝。“妈妈做的,是不是跟我在生活课上做的很像!”
她没什么机会下厨,做饭算是知识盲区。之前在学校选修课上搓了盘肉丸拿回家给狄秋试,狄秋勇敢吃下,没想到还能入口。问她放了什么,左不过是酱油、盐、糖之类的调味,试了几次她觉得这个最好吃,才带回家。当时他们都以为是偶然,如今想来,也许是儿时尝过的味道就藏在心里。
哪怕韩静节的家人再三谦虚只是家常菜,狄秋还是觉得一桌菜量太夸张。他们轮流敬他,可惜他服药忌口,只能以茶水代为回敬。客套过后,韩义最先按捺不住,问道:“那个,狄先生您成家了吗?”
他们当然会在意是怎样的家庭收养了韩静节。先前韩静节介绍时,提到许多人,唯独没讲清人物关系。起先他们或许误解阿文是家里的女主人,听着又不像。韩义是韩静节父亲的弟弟,来接亲时特意换上警服以显庄重,无论身份还是职业都适合提问。
“我成家早,不过妻子同小孩也走得早。”狄秋平静道。“我有个弟弟,在马来做生意。另有两位义兄弟,刚才小静讲过的,当年也是他们救了小静。阿文、阿金他们都为我做事,不过相处很多年,同家人一样。大家都很喜欢小静。”
他讲得坦承,韩义倒有些不好意思,说着又敬他一杯。同为家长,狄秋自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不想看人为难,淡淡一笑:“我主做地产生意,也有些其他产业。以前是帮派的,小静上中一时退了。香港那边做生意,可能多少要过点手,但我们很守底线。”
桌上一时安静,只有韩静节还在一勺勺喝汤,想营造出些声音来打破沉默。张青松先开口圆场:“没事儿,过几年就回归了,都是一家人。”
韩义也补充:“别说香港,我们这儿也有不法分子!前两天沈阳那边还借调我们去抓行凶斗殴的流氓团伙,抓了得有上百个。”
在狄秋眼中,他们算是年轻后生。他想这群红旗下长大的年轻人应该对是非曲直有严格要求,就算言辞过激些他也不会介意,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此前他也猜测过韩静节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亲眼见过后,和想象的也差不太多,能从他们身上看见韩静节的影子。
吃过饭后,天已经全黑。众人带着小孩下楼去玩,只有韩静节的姥爷留在家里,客气地请狄秋再留下喝杯热茶。韩静节见状在门口磨蹭,她可能已经猜到马上要进行的谈话,不太想让狄秋独自面对。但狄秋更不想破坏难得的欢乐,对她道:“安心玩啦,有事会同你倾。”于是小孩挎住妈妈的手臂,被家人拥簇着下楼。
老人被多年戎马生涯淬炼得挺拔而沉稳。他很郑重地谢过狄秋对韩静节的养育之恩,然后问他知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偷的孩子。
狄秋知道他们肯定有怀疑对象,毕竟这里与南方有关联的人不会太多,算出韩静节可能在广州的那位神算都有嫌疑。他不知道这边会如何处置仇人,是否和港城规矩一样,所以比较谨慎。只说他们知道买家和香港那边经手的人,但当年是谁把她带来的没查到。他讲了自己多年来的找人历程,嫌疑人又多一个特征,是能与长春那边的医院搭上关系的人。
老爷子拖着步子走到里屋,从床下取出个箱子来,展示给狄秋:“鸟枪啥的以前家里好几把。之前小韩他们单位要收,我们做家属的配合工作,都交上去了。焆儿非得要,我就又给她做了一把。”
他说得很朴实,好像手里拿的只是给女儿做的玩具。狄秋这时才将面前老者与他参与过的那些惨烈战争联系到一起,他短促地吸了口气:“我可以帮手。小静很想她阿妈,没必要……”
“焆儿没几天了。”老人打断他,咳了一声,将盒子放回原处。“她去广州那边医院看了,前几年就动过那什么癌症手术,这次又复发。没见到孩子还吊着口气,这下也没心事了。都到最后了,她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吧。”
尽管之前张青松私下打电话给他,说韩静节的母亲生病,但狄秋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也就没跟韩静节讲。团聚还不算完满,就要准备说再见,连他都无法接受:“来香港吧,条件好些,就算为了小静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