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节忽然觉得有点愧疚。自上学起,她每日好像都被填满,日日放学时都在与同学打招呼,说我返家了明日见哦。对她而言此处已经是家,但王九出现又提醒她,她还有另一处家必须要回。
因为做梦的缘故,她醒得比平日都要早。还不到六点,拉开窗帘也不见天光。她回忆着梦里与母亲的对话,悉数记下。这段对话前因后果早已不记得,想必是她不顾危险到河边去踩一块浮冰,也许还因此弄湿鞋袜,最后被妈妈拉回来。
“是挺危险的。”韩静节止住笔,喃喃自语,好像终于有一点明白了。
原来是自己闯了祸以后,怕她担心,怕她生气,怕她着急带着点哭腔的责问,也怕她失望。因为知道自己在妈妈心中占了好重的分量,一晃就会牵动她,所以才会装着同样重的悔意想要补偿。
忽然间,她好像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不待反应,她穿着睡衣便跑出去,正好赶上狄秋准备下楼。他皱眉看小孩一路小跑来,本能蹲下问她是否又做噩梦了。
韩静节没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他面前挺直身子,令自己显得更郑重些:“我错了,秋叔叔,我以后都不再冒险了。”她是该道歉,不是因为做了错事,只是后悔让家人伤心罢了。
狄秋摸了摸她的头。迄今为止,韩静节认真遵守了每一个约定,但这次他知道小孩未来注定要失约。
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让她快回去盖好被子不要着凉。眼见韩静节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说:“不怪你,是我不好,没有早跟你说清。阿祖话你同信一救了那个男仔,对上坏人也没有怕。这样很好,你很勇敢,我……”他本想说我都觉得好骄傲,又觉这话不应由自己来说。
这些日子他想了好久,来回拉扯。理智上讲,韩静节刚来时就敢咬人,再怕也会为生机去搏,总不能被他养成一个懦弱之人。王九也好,越南帮也好,那些危险因素可以由他们来排除,不好折小孩志气。
可狄秋总是过不了自己这关。他连再遭一次痛的想法都不敢有,只说这是别人的孩子,自己必须代家长看护好。他从未放弃过替韩静节找到家,这些时日终于得到一点线索,可惜现在还不宜讲给小孩听。
但面对大清早赤脚跑出来道歉的小孩,他只有把人抱回床上,按照当下私心讲出他若是韩静节家长会说的话。
“再遇到这种事,如果想出手相助,就冷静与他们周旋。如果周旋不过,你先逃跑脱身,去找人帮助。”
韩静节被他用被子围住,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快跑。”
“做人要讲仁义嘅。”狄秋笑笑,放低声音道:“不过我两个办法都试过,都失败咗,等你祖叔叔来救的。所以如果你下次想逃走保全自己,我都觉得好好。实在救不成也跑不走,那就努力先活住。”
在救人这一件事上,他算是屡战屡败,其实没什么把握。但就像所有在小孩面前大言不惭的家长一样,他说:“到时等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