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描述狄秋次日宿醉未醒,听到张少祖电话时的心情。也好在不算清醒,没太生气也没后怕,只是翻出把戒尺去敲房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看眼走廊座钟,才意识到已经不早。狄秋叹口气,去饭厅落座,与韩静节四目相对。小孩正在吃早饭,目光转向戒尺,含着一大口牛奶不知该不该咽。
“早安。”狄秋平淡道,好像一大早带着把戒尺到餐桌上很正常。“今日什么安排?”
看着他不像生气,韩静节便安心咽下牛奶:“做功课。”
狄秋闻言点头:“那你就安安分分在家呆住。”
两人都对昨日那场危机避而不谈,颇有点冷战意味。狄秋很难不以责怪开头,想质问她为何不听话踏入险境,还与王九那种疯子纠缠。但细论起来,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与朋友共进退、对恶人不求饶,哪件好像都不算错。
韩静节也是差不多心思。她想自己与秋叔叔有约在先,还是被人堵住戏弄,定是害他担忧。想要开口道歉,但要让她为此认错,似乎又不太甘心。她心中还有气,主要是气自己无力反击。昨夜她反复想当时情景,复盘多次也找不出更优解,气得最后把头埋进被子当鸵鸟,发誓以后一定不再落入这种境地。
这顿饭沉默着吃完,韩静节以为自己被禁足。她有点委屈,又觉得实在没有立场反驳。晚些时候蓝信一打电话来,听她声音压低,问她是否挨训了。
她苦着脸说没有,手指卷着电话线,转口问昨日那个男仔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信一有些开心,说他叫梁俊义,已经醒了,等他回头好起来带你见他。
寒假最后几天就这样窝窝囊囊过去,狄秋还在为庙街的事收尾,总是不在家。原来也常有这样的时候,往常没觉得有什么,这次却格外难熬。有几次韩静节夜里还醒着,听见车开回来,隐隐约约有脚步回房。她纠结要不要出去说点什么,都已经站在门边,最后又撤回来。
她也搞不清自己在畏缩什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梦里都还在想。她梦见白茫茫一片,她趴在某人背上,起起伏伏间看见道两旁枯草随风向她们倾倒。
那是个女人,韩静节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捉到她说话时呼出几缕白气。她有点喘,却还在说话:“你是真虎啊,看见冰就非得踩一脚是吧,掉下去咋整?”
她搂住对方的脖子,贴着她耳朵说妈妈你别生气啦。女人把她往上托了托,笑了一下,又故作严肃道:“你可不能气我,把我气死你就没妈了。说,之后见着河怎么办?”
“我离的远远儿的……”
梦中她的承诺拖得很长,醒来却只要一瞬。原来是妈妈,韩静节从床上坐起来时还在恍惚。她好久没有梦见过家人,记着过去回忆的日记本有大半年不曾翻动。她跳下床去桌边找本子,整本快要写满,可惜大半内容都是剪报。
从内地来的报纸都是简体字,狄秋攒了很多期待找到点踪迹,待她上学认字后也教她每张都认真看过。隔一道口岸,能传递过来的东西少之又少。有些风土人情带着点熟悉影子,她就剪下来收藏。有城市也有村庄,但还没有记过比人高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