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涯顿了顿:“难怪你终于愿意离开变怃山。”
“你也见过他们了?”
“嗯,见过了。”
“未至之时还有多少年?”
“此处风大,去山上说。”别涯寻思片刻,幻出杖木来将另一头递至水居手边碰了碰他,“路不好走。”
水居的指尖动了动,逾时片刻才终于握上去,受别涯牵引慢慢向山而去。
宽敞的堂子总算迎来门寂寥寥的一位来客,虽并未因此显得热闹多少,好在是有了活物的气息。
别涯去摘了几颗梨来放在水居面前的案桌上:“你以前爱吃的。”
水居未动,平静道:“已是不爱吃了。”
正扶着案桌入座的别涯闻言顿住,尔后才盘腿坐下:“关于那则预言,你听过多少?”
“‘神有亡而不亡,以珠玉成身,结善缘,净天下,归位三界之主。’我只听药卿说过这些。”
“她可有说天下要如何净?”
水居微微摇头:“我只知是要除掉苍弥。师尊不会答应你们这么做,他拼了命也会保护小师弟,当年不正是如此么。”
别涯看向与自己对坐的水居,开了口:“故而才需要净玉玦。况且动手的并非我们,而是师尊。”
“你们还要如此残忍地逼迫师尊?倘若此次未能彻底除掉苍弥,你们是不是打算再让他复生,不断让他去动手?!”
“不会再有下次。”别涯垂下目光抿唇缄默片刻,“那则预言药卿只对你说了一半,余下另一半是——神魔相临世,万物毁,生灵殁。故,献祭司天,出剑诸神祈,蔽障生死,唯余帝天送神归。”
水居听后竟是轻笑出了声:“究竟是先有了预言才使得你们刻意遵循,还是事已既定无转机才被断言,谁又说得清楚呢。你便从未怀疑过这是夙重下的一盘棋?自从师尊被煞气侵蚀,他没有一刻如常过。”
别涯缓缓沉了气:“是真预言也好,刻意遵循也罢,我皆是不在意。余下一百七十多年我只想在此处种种树。”
“离‘未至之时’只有一百七十余年了?”
“不错,只有一百七十余年让夙重寻回辉即、想办法填补浅黛不在的缺失。”
提及浅黛,水居抿了抿唇:“浅黛……我听说了。”兴许只有他才能明白浅黛化作泪海的一丝心境。
水居语气有异,别涯抬眼盯着他覆盖双目之上的遮布,张了张嘴,终而还是放弃了问出扎根在心底的那个疑问。
“我的事,想必如今也被流言于众口。”水居颔首沉默半晌,继续道,“或许真如他们所言,我不过是一直以来未能留意,那时正因被当众揭穿才会恼羞成怒。”
“水居,我——”
“我那双眼睛,如今在何处?”
别涯咽下先前想宣之于口的话,道:“在夙重的安排下,已成了净玉玦身边的两名仙童。”
水居闭唇不启难以叫人端详出他此时心中所想。尔后,他才应声:“我还以为,会拿来给你入药。也好,不算白白浪费。”
“之后你有何打算,还回变怃山?”
“听说你种了梨,我想看看。”
扶着案桌缓缓起了身,别涯绕过案桌边走近水居边化出一根杖木来:“是片梨林,我带你去。”
杖木轻触了手背,水居这才握住它站起身:“有劳。”
他二位之间仅仅隔着三丈,似乎又是仍旧隔着三丈,非近之近,非远之远,偏又恰恰好。便是一路唯闻碎叶有双声,不闻人语微微。
抬眼见得前方已至梨林间,别涯将水居引至其中最年长的那棵树下,道:“能察觉么?”
松开杖木近前几步至得树身下,水居抬头仰面不动了片刻,随后伸手捧起悬于他面前不高之处的一颗梨,缓缓道:“虽无目,但有心,只稍费些神便能察觉到万物之中的气。这棵树灵气格外足,你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别涯难得舒展些长年拧蹙的眉头:“它是这片梨林的树王,口味最是好,你摘一个尝尝。”
“不尝了。”水居松开梨垂下双臂,只单单仰面对它,“我早已不喜食梨了。”
“以前……你总道是梨好,我不以为然。后来种了九千年的梨树,不知不觉竟才懂了梨的珍贵。”别涯落目于水居身影上,“若不识味,不生烦恼,既已食味,何以忧欢。”
等了片刻,水居才接话道:“你为何要选彼海?需以药汤养身去天上岂不是更好。”
别涯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此问才是对。
水居暗自叹口气:“离未至之时还有一百七十余年,对么?”
“嗯。”
“一百七十年不长,见到净玉玦时,我原本动了随他而去的念头,奈何他身边的凡人小子排斥。兴许回变怃山,静待未至之时才是上策。多谢你今日愿意见我,我心中的郁结终于解开了。”
“留下来。”别涯几乎脱口而出,便是连他自己都先怔了怔,“春来……梨花开时……别有一番风情……”
水居低下头,细语道:“可惜我看不见。”
别涯上前几步走近他身侧:“我替你看了,再讲给你听。”
“这座山太吵。”
“我休息的洞中很安静,我搬去木屋给你住。”
“药池里的水味太重。”
“我有去味的灵招。”
水居微开的双唇终于不住有些发抖:“我已是……不喜食梨了……”
“不喜食梨也无妨,我们可以种别的,种桃种海棠。”别涯轻轻探出手去碰上水居的手指。水居的手指颤了颤,却未躲,便使得别涯生出勇气来,“最后一百七十余年,我想同你枕石漱流,无憾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