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礼堂内部被分为若干区域。
最中央的内圆就是讲台的位置。
西北、正西、西南三面是三组看台,密密麻麻坐的都是学宫的学生,全都面朝东方,沐浴着透过窗板射进来的朝阳。
其实按照那个时代的社交礼仪,这些东向的座位都是正席。
礼堂正南位置是入口通道,正北为出口通道,看上去就如同一条笔直的子午线。
礼堂东半面的席位则较为疏旷,学宫的先生们在此席地而坐;
每个人身前摆放了一方几案,上面备有茶水,还可以放置竹简卷轴。
正东面的主席台上,则就坐了学宫的七位长老,也是大公国的首脑。
后者面朝着落日之处,面对着三组看台上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庞,颇有些新老交替的况味。
从南侧通道进场后,晁错就去了正西面的看台;刚一就坐,立即被周围的男生拉着问长问短起来。
而羲娥则继续引领着贵宾,来到了正东面的主席台。
峨冠博带的刘恒与几位长老一一相互作揖,而羲娥阿姨在一旁介绍着:“这位是叔孙通长老,这位是伏瓦长老,下面这位是甪里先生周术……”
紧张到了极点的刘恒,在一方竹席上跪坐下来,然后立即端起身前几案上的茶杯,不顾烫嘴地咚咚喝了起来。
然后,就不得不面对来自全屋的无数目光。
就在他的正对面,成排成列的同龄人端坐在学生席上;全都扎着粗大的发髻,穿着深色的儒士服,眼神却迸射出闪亮的火光。
学子们的坐姿和打扮全都如此一致,让刘恒差点没留意到,其中好几排坐的都是同样穿着儒士服的女生。
再看所在的礼堂,所有的窗板都被打开,让一缕缕朝阳投射进来,聚焦在圆形的中央讲台。
而照明是如此充足,让刘恒差点也没留意到,攒尖儿的屋顶中央,高悬着一个发光的圆环!
刘恒仰起脖子观察:对比它周围的椽子,可知其尺寸大约有成年的手掌大小。
此时此刻,在阳光普照中,光环并不起眼;但刘恒清楚,只要合上四周的窗板,它就会亮得刺眼。
“那是就是赫赫有名的和氏璧,也就是大秦帝国的传国玺!”
只听就坐在一旁的叔孙通长老,颤颤巍巍地跟仰望中的贵客介绍道。
“当年离开咸阳时,”八十高龄的长老望着一脸惊愕的青年,“老夫趁乱顺走了传国玺。尽管这摧毁不了大秦帝国,但总归是让它少了一份天命所归。”
这时候,全场已经静下来了。
首席长老用一根拐杖从席位上起身,蹒跚着走到讲台中央,全程没有别人搀扶。
然后,叔孙通就用颤抖却响亮的嗓音,开始了他的致辞:
“宇宙开辟的那声巨响,商周典册称之为‘阿房’。
“气、形、质相继而兴,亿万年中化做河岳日星。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是天地人文的终极归宿,是大公国民的终身信仰。
“与之相对,秦三世则是违逆自然之法,蔑视伦理纲常……”
刘恒听着,心里便又生出之前的问题:
“长老和学士似乎都很了解外面的世界!而在我之前,又有谁越过了摩天高墙?”
……
冥思中的刘恒耳边泛起一阵掌声,然后就是羲娥阿姨温柔的提醒:
“刘公子,该你致辞了!”
“哦对!”刘恒一个激灵从席子上爬起来。
他冲上讲台,从交领衣襟地下取出一片薄薄的木板,上面写下了他在旅途中总结的发言要点——大公国尽管也能找到制造莎草纸的芦苇,但继续沿用传统的简牍作为书写材料。
早在进入墙内之前,在库斯县的希腊式学园里,刘恒就做过很多次课堂演讲。
但这是他第一次用母语致辞,而且规格也高了许多。
小伙便低着头,硬着头皮把所有要点说完,然后便在一片掌声之中、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席位上。
接下来,先生和学生各自出了代表上台发言——全校大会经典不变的过场。
刘恒心里嘣嘣直跳,大脑一片空白,台上的师生们讲了什么,基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唯一给他留下印象的,大概就是代表全体学士发言的是一个妹子。
刘恒倒是没记住人家开场就自报的名姓;
但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青春萌动的男孩都清楚记得:
对方说话带着齐地特有的乡音,袖口中露出的胳膊皮肤黑不溜秋,宽大的袍子之下隐隐透着曲美和苗条……
当最后一个代表讲完,叔孙通长老宣布散会,三组学生席迅速地空了出来;
瞧那阵势,就如刘恒从小无数次见到的大海的退潮。
这让他不禁怀疑:今天这么多学子齐聚一堂,究竟是要一睹稀客的风采,还就是贪图会后的茶点。
刚才,他从马车下来,就见礼堂的台阶之下,一众学工正在摆放餐桌、餐具和各种瓜果点心,都是为散会后的学子们准备的。
现在,闷坐了整整一堂课的青年们便要去补充一番了。
但是所有的先生都留在席上,长老们也没有退场。
最后一名学子退场后,学工关闭了厚重的大门,进而关闭了所有的窗板,然后也纷纷从侧门退出会场。
偌大的礼堂,只有屋顶和氏璧头下的金光,照亮了中央的讲台。
即将进行的,是一场机密的研讨会。
只见羲娥阿姨搀扶着她的养父,伏瓦长老,从席位上起身,和手持莎草长卷的刘恒一同走到被照亮的讲台上。
在各科先生的注目下,小刘展开了“狂叟”或者说晁博士所作的连环画卷,由伏瓦长老用《喀巴拉》来解读其中每一帧的奥义,并伏羲娥阿姨将月氏语翻译成华语。
这项内容暂时是不能向全体学生公布的,即便画卷作者那个懂月氏语的聪明孙儿也要被排除在外。
画卷的内容,大体对应了《喀巴拉》木简的前七卷,也就是晁术与月氏人在驿馆中破解的部分。
语言文字的意义要比绘画明确很多,但图像却包含了语言文字无法企及的海量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