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
两个月过后,王志山与加油站里的每个人处得熟悉。
加油站不大,三亩多的占地大小。六个人,成了加油机前不知疲倦的工蜂。
六人中,男女对半。男人中除了老金和金元华,还有一位名叫陈东的男子。其余的,全是未婚女孩。
女孩们年纪相仿,稍大点的,名叫张小英;年龄最小的,名叫张西冲。
张小英经常身着一身蓝黑色西服,遮挡稍稍发胖的肚子。她是女孩中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可性格却如同深蓝色的湖水,令人难以琢磨。她时而呆呆的,一语不发;时而放声尖叫,起伏不定;倒是张西冲,人相比憨厚,纯真得与她年幼的年岁相仿。只是她脸色稍黑,更多时候的容易沉默寡言,要是不穿工作服,更多的人会一眼认定,是村里鸡窝旁捡拾鸡蛋的小女孩。
李润仙和两人相比,显得更为安静。她年龄刚好张小英小,比张西冲大。性格与两人不同,是那种再安静不过的邻家女孩。除了工作时与别人说过话,更多的时候,她会一个人,闷声不响干着手头的事情。
走进加油站,王志山的眼里,没有张小英,更没有张西冲。他只为李润仙而来。作为一个目标明确的追求者,他做到了目不斜视。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来的西施。在他眼里,李润仙总像是一块莹润的、尚未雕琢的璞玉,虽不光彩照人,却总令人黯然无光;虽不发光发热,却令人心动。
他已经是加油站的常客。
因为他的缘故,金元华顾及着他负责人的脸面。每次看到王志山,他会给他倒上水,递上烟。一转眼,看到空地上毫无遮拦地晾晒了女孩们的内衣内裤,他会大声喝斥:
“怎么几个姑娘怎么搞的,这么随便,也不分个里外?”
女孩们涨红着脸,相互推搡着,要推出一人,去收拾惹眼的内衣裤。
推来搡去,照例是李润仙被推出来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满脸红晕,一股脑地收去了僻静处。
天底下什么颜色最美?是女孩羞红的脸色。
听着张小英讨了便宜的嬉笑,以及张西冲“还好,是小润仙的内衣多”的庆幸,留给王志山的,是再次升腾的对李润仙的好感无限。
再之后,他要么去为老金做账,要么与金元华谈笑,要么去厨房生火、担水。爱屋及乌,为了李润仙,他的整个身子,喂进了加油站,成了加油站的一员。
加油站上下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想他来,更没有想赶走他的。
每天的加油站车来车往。来加油的,有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车辆。有年轻人喜爱的摩托车、有钱人开来的私人轿车,甚至跑遍南北的大货车,还有满载旅客的大客车,甚至是远远就能听到“突突”声,进入加油站后震耳欲聋的农用拖拉机。
车子进入加油站,是加油站最为繁忙的时间。年轻的女孩们盯着车上下来的驾驶员,看他们加好油,挂上油枪;再走回窗口,开单收费。
刚开始,王志山不知道加油站的作息安排。人人是集体的一份子,属于个人的私人空间无多。后来,他知道了除了工作,每个人还有每周一天的休息。
休息是轮着来的,是不是轮休的轮休。
遇到轮休,可以回家一趟。没有轮休的,上岗当班。当班的女孩们,日复一日地干着加油的工作;即将轮休的头一天,得提上菜篮子,外出买回菜,做好全部人的一日两餐,回家或者外出一天。
王志山不知道每个人的工资多少。代账后,他去找老金,要《工资表》入账。老金眨巴着眼,反问什么是《工资表》?王志山比划半天,老金“哦”地一声,回过神来,去找总公司交涉。
当晚,他拿来一张白纸,上面密密码码,是全公司所有人的年末绩效考核奖金。
一看老金辛苦半天,拿来的是绩效而不是工资,而且是全年的,分不了月,王志山哭笑不得,动手做了张《工资表》,请出李润仙,进厨房拿来挂餐记录,将记录每个人挂餐的记录,当成考勤表,再用绩效算出月工资,入了账。
从这天起,王志山知道四老板名下的加油站,每个人的工资实行过去的农村生产队管理,平时只记出工,不记工资;到了年底,经全公司上下评比,定下不同工种人员的工资标准,才能拿到一年的工资。
没有当月的工资,每个人的生活费成了问题。四老板再用他的生产队做法,允许提前预支一部分,叫做支款。支款经老金允许,从加油站的流动资金里,拿出一笔来,支给每个人,当成生活费,再去扣除伙食费。装到口袋的,是数不多的零花钱。
每个女孩的工资标准,李润仙相对特殊。她一身兼多职,既是加油员,也是出纳员,还得管上伙食开支,从每个人的支款中,扣下伙食费。
不能拿工资,人人过着一贫如洗的清苦日子。每个人的钱袋子成了零花钱,没有多余,清澈得如同晴朗时的天空一般。
因为清苦,人人仿佛停留在过去的生产队里。每天出工,收工,再不用为工资操心;开源节流的事情,由老金和金元华计划。彼此间谁都是透明人,反倒相互间没有猜忌、没有攀比。
再清苦的日子,也有苦中作乐。早晚加油车少的时候,人人抓上一支羽毛球拍,奔跑在加油站的空地上,挥舞着球拍,把锻炼当成了娱乐,放松久坐的身体。
王志山来加油站,成了令人羡慕的自由人。
更多时候,他自己约束自己。
他坐进既是老金住房、又是财务室的沙发,一呆几个小时。
做账是脑力活。头昏脑胀的时候,他起身,揉着酸痛的眼,走出来,约上人去打几拍羽毛球。打累了,遇到李润仙在食堂,他进食堂,为的是陪李润仙多呆一会。
做饭的厨房在一楼。说是厨房,功能不仅仅是做饭。另一张膝盖高的茶几,吃饭时支起来,成为饭桌,将厨房变成食堂。
厨房烟熏火燎,靠窗的方向,一块瓷砖镶嵌的案桌上方,墙体熏得漆黑;案桌因陋就简,多了砧板和菜刀,再用上一把经了年月的烧箕,沥米煮饭。
厨房最吸人眼球的,是厨房正中的一台立式油气炉子。炉子摆在整个厨房的中心位置,成为厨房的生火的重要家当。蒸煮炒菜,全靠油气炉子。
炉子是那种老式的燃油炉,要加上气,才能将燃油烧得“滋滋”作响。
第一次进厨房,王志山对着炉子琢磨半天,生不了火。后来是金元华前来,火点燃上了这台老式燃油炉。
生火全靠打气筒充气。气充足了,油气化成功,点上火,火越烧越旺。油是加油站的抽检剩下的汽油,由金元华从外头的营业室提来,加进炉子,再用打气筒充气。
打气是个力气活,成为男人们一展体能的力气活。
第一次打气,看金元华做过示范,王志山上了。他憋足力气,杵了半天的打气筒,再掏出打火机,点燃油,有了火苗,再一点点拧大炉子气门,火苗“滋滋”作响,一窜老高。
男人们生火的同时,女孩们也没闲着。
李润仙摘菜,洗净,手袖高挽,挥舞锅铲上了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