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老幺哥。下一步说不准,你们地税局日子更好过。没有听说过吗,从来中央军不如地方军。地方军吃肉,中央军喝汤!你们归地方管,人家上头表过态,一定会帮你们度过关,让你们有饭吃、有房住,绝不亏待!再说了,上面的精神,分家不分心;分家后国税、地税还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互相照应。有这么好的政策,你老幺哥有什么好担心的?所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说不定一年半载,我们还得仰仗你、来找你给个好日子呢!”
张兴福一语不发。
分家于他而言,如同剐了他的心头肉。虽说家大分家、树大分叉的道理,他懂。可几年下来,却走到这一时刻,昔日一帮人马,各走一边。个中冷暖,他心里不是滋味。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人人看他脸色青冷,不敢与他说笑,各顾各的,以免找不自在。
大局已定,于存富带人开始搬东西。
院坝里少有地响起了拉桌子拖板凳的响声。
枯寂多年的于存富走路带风。他再次成为当家带头人,新人新模样,像是变了个人。他铆足了劲,一改往日小声小气的模样,变得粗声大气。他高声叫着八个伴他左右的人,七手八脚地忙上了。
谁也不再缩手缩脚,开始往车上运送桌椅、搬宿舍。
谷文武手脚不利索。于存富一阵顿喝,开了骂:
“你干什么吃的,是不是才下肚的白米饭白吃了!”
桌椅堆满了整整一车。
车子开动前,于存富心有不甘地回头扫了一眼。多年的院坝,让他心有不甘。他手掐指头,算了在这个院坝的时间,刚好五个年头。时间算下,他的感叹成了叫骂:
“他奶奶的!呆了五年的办公室又要走人。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弟兄们,我们走!”
于存富前脚刚走,后脚张兴福再忍不住了。心头的愤愤不平,让他忍无可忍。他大声骂道:
“看看,走的是些什么人?全是一帮乌龟屁佬!千军打一将,将怂怂一窝!领头的连句话都说不伸脱,带什么兵!他们以为自己出去会混出人模狗样?是泡屎,永远不会冒出香味!分家委员会的那些人,也不知咋想的,会许诺他们,让我们代他们征半年的税,完全想养一帮闲猪、懒人!”
于存富的搬家,整整持续了三天。
像是尘埃落定,新成立六年的税务分局一分为二。
三天过后,张兴福叫出王志山和董留成,摘下了原先税务分局的牌子,放进车库,挂上了新的牌子。
挂牌的这天,县税务局的汪杨兴来了。他手挽杨绍先和郑望道的手,一同站到江北国税分局的大门口,在众人的额手称庆中,掀下了鲜红盖头,亮出了“江海县国家税务局江北税务分局的”的崭新牌子。
揭牌同时,鞭炮点燃。
鞭炮声中,几十号子人自此分道分道扬镳,各走一方。
税务终分国、地两院。
走了一拨人后的江北国税分局与平日相比,少了喧闹。
江北第二天一早的太阳,再次徐徐从东山之上升起。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依旧成了一成不变。
崭新的江北国税和江北地税牌子,没有带给小镇多大的变化。
期盼已久的分家,落下帷幕。
人人走出挂了新牌子的分局,行走在嘈杂街头和村寨角落。
一眼看不到头的,依旧日复一日的奔波。
昨夜浮尘,未来得及退却;街头的路灯,依旧亮堂。
国税分局走出的几人,沿袭每天的收税。
李得淼和王志山走出分局大门,突然间一抬头,街头多了王兴正、马文龙。
四人再见,多了久违般的亲切。
李得淼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两人回过头来。看着对方似有似无的变化,李得淼上前打趣道:
“你们以为分家了就能咋地?还不是在一个江北混。有道是‘城头变换他大王旗,辛苦不过咱老百姓’。好好的一个税务局,分什么国、地税,关咱们什么屁事?要说苦,哪有基层的苦?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踏着新中国每一个脚印长大,可吃饭长身体时,咱们遇到的是五年自然灾害;上学念书吧,又赶上了上山下乡,要让咱去广阔农村;等到该结婚了吧,找不着婆娘,还嫌弃咱是臭收税的;收了几年税吧,又一家人分成两家人……”
日头偏西,两人拖着疲惫,回了分局。
远远地,门口多了的谷文武和郑立江。
谷文武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当即拉上王志山,嚷嚷开了:
“王志山,你是我们的大笔杆子。念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帮我个忙,给我写篇文章。题目叫作‘我为地方税务建言献策’,字数不能少于三千字!”
王志山一脸不解:
“都几个月了,你们还在做这些不着边的事情,写什么劳什子!你们没有听说过咱江北有句老话,叫做‘女人怕补裤档、男人怕写文章’?你不是刚要我帮你写过学习心得吗?怎么,又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说,你们写这些东西,真能当饭吃?”
谷文武唠唠叨叨。一旁的郑立江嫌他啰嗦,拉了王志山到一把,道:
“是这样,老谷同志半天讲不清楚,我来讲。我们地税局提出个口号,叫做‘百废待兴’。领导把我们各乡镇所有人,集中到县城,搞了一个业务素质培训,说是岗位练兵。找不到师资,洪跃进上了讲台。他讲完后,要求参训的各基层人员群策群力,围绕‘光大地税,建言献策’,写一篇文章。文章要求有创意有深度。对锦绣文章,重奖!我倒是不想,可我们谷文武是老同志,最近还被得了个‘地税发展指导委员会顾问’的头衔,提出来一定要写个文章,为我们长长脸,他想到了你,这才来拉我来找你帮忙。”
谷文武一脸受用;李得淼打趣谷文武:
“我说老谷,原来你是高升了哎!难怪要找我们阿瓜给你写文章呢!”
王志山不解地道:
“你们地税局倒底想怎么地?我们国税这头忙得手脚并用还不行,你们那头却成了另外一个天!放着工作不做,有税不收,来个脱产学习,还要冠冕堂皇!你们尽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噱头干什么哟!我真是服了你们了——你们一天天想闹什么幺蛾子!都说学习是个人的事情,我们基层分局的,怎么能停下工作,拿它当饭吃?”
谷文武不容质疑,摇头晃脑:
“什么务虚?我们这是在练磨刀功!我们跟你们不同。你们什么都是现成的,现成的办公楼、现成的一大帮人,现成的车、大把的经费;我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们地税的,成了新媳妇做人家——样样从头来!你不知道我们被攮出去的,什么没捞着,一空二白?所以,人家洪跃进局长是对的:我们要百废待兴;我们从零做起,万事开头难;一定要争取各方支持,搞好软、硬件建设!你听听,这话是洪局长说的——人家洪局长的水平多高!到了我们分局,于局长、洪局长拍了板,定下了,要成立一个‘地税发展指导委员会’。洪局长要我这种有经验、有认识的人,当顾问,来辅佐于局长的工作,搞好建设!既让我当指导员,人家洪局长又看起我,我这才特意过来,请你给我写一篇文章,好好跟上面提提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