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胆子小,还有些怕生,一有人来她就会躲起来,这会儿正藏在书架后边,但探着脑袋张望。
慕容仙气愤不已,神情看起来又有几分忍俊不禁,“你真有趣。”
“不过是伤及自身罢了,”楚岚姐说。
言外之意倒也很明显。
她觉得慕容仙这么声势浩荡的来,肯定别有所图。
楚岚姐一向是聪明的,不算成功的四两拨了千金,所以她只需要担心一小下。
待慕容仙走后,她从书架后钻出来。“当心她弹劾你,讲我们说一套做一套,排挤漠东旧臣。”
“那也没办法,这事,反正这么办都不对。”楚岚转身坐下,无奈的笑笑。“漠东之前几个女官?姹紫嫣红里,她、岑霜野与哥舒令文三人点缀边角,叨陪末座,统共三人,我们犯得着排挤谁?这种姿态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我怎么做都不对,我要是查了呢,万一查出个贺兰延龄,”她拍拍手,“可就好玩了,而我现在顶多就是,态度上的不配合。”
“所以?”棉花糖歪着头。
观秋楚岚百无聊赖修着自己的指甲,“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说罢,她抬眼看着棉花糖,“交给你一个事。”
棉花糖抱着书架的架子,睁着一双无辜地眼睛看着她。
“算了。”她只好自认倒霉。
这会儿她不由得怀念起萝卜和年糕,虽然这两只瘪小孩笨笨的,可好歹她们是外向的小芋头,让她们跑个腿或者和人套近乎,她们能拍着胸脯说一定没问题。
而棉花糖只会藏在角落里,眼泪汪汪的看着她,若这事是让她一个人去跟不认识的陌生人搭讪,棉花糖就会从眼泪汪汪变成嚎啕大哭。
果然听完,棉花糖又开始擦眼抹泪。
她有时都犯愁,棉花糖以后可怎么办。
楚岚最后叹了口气,“走吧,我们一起去。”
不过她的运气还是不错,因为她只能去慕容仙家找慕容静言——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好被她气了个七窍生烟的慕容仙不知道跑去跟谁骂她了,不在家,不然这场面可就真尴尬了。
“你是谁呀?”慕容静言微微一愣。
“当然是,”那个姑娘闯进来,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寻慕容大人的身影,再三确认她不在府后才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呸,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把她逗笑了。
她对漠西的服制不是很了解,但花补子应该和朝中兽形补意义相同,用以区分不同品阶,这个女孩对襟上杉绣着玉兰花补,裙子是丁香色的,大概有一个不高不低的官职。
“我还有个小尾巴,”女孩子倒是很自来熟,似乎是一个性格活泼的人,“我把她带进来,等下你见了她,不要很惊讶,她和我们稍微有点不一样。”
慕容静言以为顶多是金发碧眼的西陆人,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暗自还觉得好笑,看起来在漠西士卒心里,漠东就是一个不开化的穷乡僻壤,便应承了下来。
结果叫楚岚的女孩领进来了一个白发红眼的小姑娘,饶是她心里有些准备,还是被唬了一跳,呀的叫了一声。
那个白发的小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抽泣了起来。
“没事没事。”楚岚安慰道,“那个姐姐不是害怕你,她是……”
“好漂亮。”慕容静言硬着头皮走上前,壮着胆揉了揉那个小女孩的发心,她撒谎,“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
“嗯。”小孩子很好哄,又破涕为笑了,用力的点了点头。
“要不要出去吃饭?”楚岚邀请道。“我正好要送棉花糖去找她小伙伴玩。”
“这不太好。”她摇摇头。
“嗐,此一时彼一时了。”楚岚说,“带你去尝尝真正御膳厨房宫人的手艺。”
就冲楚岚那自豪的神情,她一时迟疑,被传说中加了七种调料的鱼汤吸引了,跟楚岚出了门,结果楚岚只是带她去朋友家打秋风。
至于御膳厨房的宫女,那姑娘的出身确实没有造假,可她只会切葱花。
桌上四菜一汤,且不论“四”是不是一个不吉利的数,这菜品的样子也不像御膳,概括来说,这是疑似茄子和土豆的糊糊,疑似鱼肉的糊糊,疑似豆腐的糊糊外加绿叶菜糊糊和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糊糊。
每道菜上边都有与这菜格格不入的做作葱花。
不只是她,就连楚岚都微微一愣,“这是七绝汤?”
那名唤作小怡的姑娘搅着手,“我之前听姑姑们说过,七绝汤就是金华火腿和鸡吊的高汤,然后用猪的肥肉煎炒出油,煎一个蛋,倒入高汤,煮开,下鱼、蛤蜊还有虾,但是这里没有虾也没有蛤蜊,不过我加了点紫菜干和海带,看起来就怪怪的了。”
“加上锅有点粘。”她对着手指,“就这样了。”
“小怡,”楚岚尝了下,咸,真咸,除了嘴疼,她说不出别的评价,不过蹭饭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当咸菜吃的话,这菜还不错,下饭,她又把话咽了回去,昧着良心说,“还不错。”
慕容静言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楚岚倾了盏茶,大抵她也吃不下这么难吃的菜,悠悠品着茶,上来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要出仕吗?”
“欸?”她抬起头。
“你娘早些时候来找我。”楚岚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她怀疑是你教唆的她儿子。”
“我?”慕容静言讶异过一瞬。
“我一直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楚岚说,“我还以为你娘只生了一个儿子。”
“我不希望她把我看成一个不安于室之人。”她回答。
“她安于室?”楚岚讥讽道。
“这不是我能置喙之事。”她低着眉眼。
“仰人鼻息一辈子,没意思啊。”楚岚大概是另一种聪明人。
“我也没办法。”她回答。
她猜测慕容大人有自己的盘算,而楚岚大概是看透了这一层,回敬以另一种算计,不管是何种伎俩,她都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这让她心生烦躁。
是的,正如楚岚所言,仰人鼻息一辈子,没有什么意思,想到这里,难免心灰意冷起来。
延龄听到这里,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来了,不过她打算装成刚来,便问,“小绿呢?”
怡娘总是一问三不知,“啊?”
“欸算了。”延龄从桌上顺了双筷子,支着腿跪在椅子上,“这是什么?是好吃的吗?”
她来了一口,默默的放下了筷子。
人生的败仗不过如此,真是一口菜,让她经历了走马灯。
“锅包肉的话,你听三成便是了。”她警告似的看了观秋楚岚一眼。
可能她没猜错,也可能猜错了,或许更接近真相的是,楚岚也没想好怎么办。
再狠毒的女孩子,照着男人也差两三分的火候。
此事如何了结,楚岚一念之间大概给慕容静言选了两个结局——被母亲逼死的倒霉蛋,或者同家里决裂的不孝女。
“她也是一只瘪瘪人呢。”她亲切地称呼道。
总所周知,茉奇雅是一个计量单位。
楚岚大概是四分之三个瘪瘪。
楚岚持盏,挑眉看她,确实很听话的不再说什么,只是眼角眉梢里流露着些许不服。
她决定给楚岚一点小惊讶,“想不想一起来创立一个新时代?”她问慕容静言。
楚岚冷眼旁观,目睹了慕容静言究竟是如何一句话让延龄下不来台。
说实话,这话若是娘娘来说,还有些许的说服力,她是一个闷闷的家伙,这种人看起来不像说大话的。
当然,延龄大人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她看起来就不靠谱,首先她性格太活泼、太张扬了,其次,谁会相信三十多岁童心未泯还系巨大粉色蝴蝶结的姑娘——延龄大人的蝴蝶结头饰向来都和她自己的脑袋一样大。
“你们自己信吗?”慕容静言反问,她淡淡说道。
“你们自己当真认为今日之局面不过是千秋万代的一个开始?”她说,“不,这不过是几年,十几年的光景罢了,你们自己的伙伴有一天也会生儿育女。”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人都有私心,兵器,又不过是死物,儿女,就是不一样,不论你们怎么抬高女人的身份,儿子生下来,长的像娘,不像女儿似的,长得像个外人,更不会怀孕,不会难产而亡,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最后,这一切还是要回到他们手里,自己活着,了此残生就够了,何必这般行事呢?”
“你敢为你的同僚,你的同伴担保吗?你太天真了,我和她朝夕相处,所以我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不懂那种与生俱来的偏爱,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爱。”她轻轻的叹道,“你们这样,反而相当于留给了他们更恐怖的力量,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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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过是,瘪瘪的。”延龄坐在树荫下,捧着碗。“唉。”
她喂倒霉的小贞吃了口怡娘今日份难吃的饭菜。
小贞尝了直摇头,“啊呸,不要,难吃。”
“那你可以说,你又不了解她们。”小贞给她出主意。
“这不是吵架没发挥好嘛。”延龄用眼角余光盯着萨日朗,又瞄了瞄裹着狐裘坐在远处的秦妃。
此二人到现在没有开口跟对方说过一句话,一定要她和小贞鸡同鸭讲。
她拉着小贞的手,在掌心里写道——她们这样有意思么?
小贞这个倒霉的小瞎子也只能叹气,“真拿她们没办法。”
她也反过来在她的手里写——她们为什么不能亲自坐下来聊聊?
秦妃依然装模做样的围炉煮茶,至于老师,她还在帮小贞修那柄琵琶。
她告诉小贞——因为老师是一个别扭的人。
小贞跟她讲——殿下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人很好的,长得也很漂亮,为什么你的老师不想搭理她?明明殿下看起来长得一点都不吓人。
她看向萨日朗。
说实在的,萨日朗不是大美人,但能生出来娜娜那么漂亮的女孩,单靠娜娜她那干巴尸老爹一个人的努力多少是不够的,她娘还算有着一张巴掌大的岁月静好脸,在冬天每个人都裹成一个球的日子里显不出她脖子以下很结实,看着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和秦妃比,差的也不是特别多,应该不是自惭形愧的原因。
“够了,凶巴巴,为什么你有话不能直接去跟那边的那个,”她还是没忍住,如果她还是一个没有品阶的司连或者司营,今时今日她绝对忍了,但她四舍五入也是一品大员,只要忽略信国是块要啥没啥的破地,她也是尚书呢,“去讲?”
品茶的秦妃闻言手一顿,抬眼往这边看。
老师优雅的一紧弦,没有答话,奈曼家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娜娜还算有点礼貌,别的向来不浪费口舌,一个闪身出现在她背后,直接一腿把她的凳子蹬飞了,让她摔了个响当当。
萨日朗扫了她一眼,“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现在是信国的使者,使者说的话,历来都有转圜的余地。”
“哪朝的?”延龄呲牙咧嘴的把椅子重新捡回来,“汉朝的使者可从来不这样,汉朝的使者出塞那可从来都是——老娘我,你祖宗。”
再过了会儿场面更悲催了,另一个倒霉蛋出现了。
年年的阿娘和她们俩坐在一处,当然,年年的倒霉阿娘是替金墨来问话。
“所以,”小贞蹙着眉,“她们为什么不能有话自己说?”
“闭嘴闭嘴。”延龄捂住小贞的嘴巴,悄声说,“金墨就在那边。”
卫明殊问,“这是什么奇特的规矩吗?”
显然,她也摸不着头脑。
“就是,老大从来不亲自出面谈判。”延龄无奈的摊手。“但是嘛,小鱼小虾也不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呀。”
优雅的代理人谈判需要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始作俑者不能是个谜语人。
显然,有只小茉还是很有必要的,平时都是她把这两个讨厌阿姨的话咀嚼一下,告诉她这俩家伙到底想达到一个怎样的目的,至于秦妃,她也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可能秦妃在钺国也有一只属于她的小茉。
现在可好了,萨日朗以为她懂,金墨以为年年她娘闻弦而知雅意,秦妃错误的信任了明显也是一只呆瓜的小贞,就冲小贞当时敢坐下来和茉奇雅一起骂东哥,这也是个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