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寒早就意识到自己在家中是不一样的。往年装傻充愣,用布袋子把自己的思绪蒙住,日子也一天天过。
她不是没想过把袋子戳开。
即便戳开,她想,也是在饭后,家里,面上挂着心平气和的浅笑,心里是夜深人静的一声呜咽。
就像生剥皮肉。
她会躲在角落,用牙在腐烂的手臂上啃个口子,然后用手拽开裂的皮肤,像芒果剥皮的丝儿,热气腾腾的红肉撕扯筋脉,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再吐上一口白酒,既热烈又痛快。
又有一种隐秘的自豪,和解脱。
她从小要强,好胜,包扎完伤口后更要像英豪一样站在白天底下,笑着说疼痛是过往云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外力驱使她用刀子把皮肉整齐地切开,血淋淋,光溜溜地向外人展示自己的秘辛。
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态。
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扫过铜板,又朝江雪寒张口,江雪寒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好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不仅是□□,这一刻,她把自己的灵魂也从这片土地上剥离。
她转过身,看向陪她来的一行人,讪笑了一下,眼中含着一道朦胧的水光。
柳州的夜来得静谧而漫长,天像一汪幽黑的海水,浑浊得看不清底色,却又能包容这片土地滋生的点滴情绪。
这里的天比京城更抵,空旷悠远,星点鱼群似的在眼前游离。江雪寒伸出手臂,往夜空虚握一拳,又松开,回返往复无数次。
眼前略过一片黑影,在夜中闪着微弱的白光。
江雪寒躺在房梁,月光在脸上覆出一道浅薄的阴影,她缓慢眨眼:“魏大人好兴致。”
魏铭撩开衣摆,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摆上冰鉴,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盏鎏金酒壶,就着夜色,流动的酒水像涓涓清泉,滴得人心神荡漾。
江雪寒耳根子浅,就往远处挪了挪。
魏铭又摘了颗葡萄。
“……”
“魏大人想用宵夜,自可去小厨房,来房顶作甚?”
酒香混着瓜果一起钻进鼻尖,江雪寒舔了舔嘴唇,头也有些晕眩。她已经一天没用饭了。
魏铭听言,不甚在意地往她那看了一眼,说:“小厨房,秦策为你留了条鱼,你饿了不去用饭,来屋顶做甚?”
江雪寒:“我有心事。”
魏铭道:“本官亦是苦闷。”
“……”
魏铭交了银两借宿,她不好赶他,只能另寻别处。江雪寒走到房檐准备下去,却发现自己搬来的木梯不见了。
江雪寒回头看了魏铭一眼,魏铭一杯一杯倒酒,眉目飞扬,潇洒肆意,真真是好不畅快,何来半点苦闷的样子?
屋顶离地不到一丈,江雪寒咬咬牙,似是在和身后的不速之客赌气。
她不想落了面,准备跳下去。
“薛星来说你腿伤未愈。”后背悠悠传来一句话。
魏铭支起身,看她犹豫不决的背影,道,“若是跳下去,本官现如今又喝了酒,头昏眼花,不见得能及时搂住你。”
“难道不是怪你?”
江雪寒火气噌得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扶着房檐,转身,怒目瞪他:“魏铭,你有屁快放,我现在烦得很!”
早上那一遭过后,江雪寒心绪就没什么起伏,鱼回风问得狠了,她反倒笑着安慰回去,只是茶饭不思,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中,秦策敲门也不见回应,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跑出来看天。
此刻她红着眼睛,胸膛起伏,虽不若白日那般平静,到底有了些活气。
魏铭给她倒了杯酒,掸了掸身旁的砖瓦,轻声道:“坐。”
她坐下,没好气地问:“魏大人要聊些什么?”
魏铭淡笑不语,示意她看向琉璃杯盏。
“此物乃西域王室进贡,杯身是上好的青玉翡翠,雕花需十年手艺的匠人雕刻三月有余,就连磨成细粉的渣子,到当铺都能换上三两银子。”
说完,他把杯盏推近。
“你若能开解本官,这价值连城的琉璃杯盏就送你了。”
“魏大人尽管问吧,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雪寒夺过杯盏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咙,她低低咳嗽几声,眼前忽然摆出一盘冒着冷气的酱牛肉。
魏铭给她添了双筷子,随后悠悠开口:
“本官有一好友,文韬武略,实是我朝栋梁之材。陛下赐她官居一品,豪宅万倾,而她却始终苦恼自己的身世。”
江雪寒似是饿得狠了,或是冰鉴中的菜色实在可口,她边听边往嘴里送。片刻功夫,盘子已然净了。
魏铭不动声色地又端出来一盘,垂着眼,给她剥了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摆在边上,又接着开口:
“朝廷百官皆是书香门第,而她父母粗陋浅薄,时常仗着她的名头耀武扬威。她苦于孝道,又不忍过分苛责,谁知她父母竟用她的名头买卖官员,被御史抓到,即将被判流放之刑。”
江雪寒囫囵吞枣,“你那朋友怎么说?”
魏铭:“既是问你,就还没做决定。”
“你那朋友真是个蠢的。”江雪寒酒足饭饱,把额前的碎发抹道耳后,振振有词: